一
方太医又来了。这次他没带药箱,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赵远接过篮子,打开一看,是蜜饯——红枣蜜饯、杏脯、蜜渍姜片,还有几块麦芽糖。方太医说:“太后让下官带来的。给夫人和孩子们尝尝。”赵远把蜜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铁头二闻见甜味,从草窝里蹦出来,竖着耳朵往灶台上够。赵远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给人吃的。”兔子蹬了蹬腿,不肯走,蹲在灶台边仰着头。
萧玥从后院跑进来,看见灶台上的蜜饯,眼睛亮了。“方太医!”方太医笑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递给她。“给你吃的。”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红枣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又拿出一颗塞进萧明嘴里,萧明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二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嘴里含着蜜饯,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他今天不练缝皮了,方太医教他认一味新药——黄连。方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块黄连,掰了一点递给萧明。“尝尝。”萧明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苦得他直吐舌头。方太医笑了。“黄连极苦,但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用在热病、疮疡,是好药。”萧明把那点苦味咽下去,舌头还是麻的,但他记住了。
萧玥蹲在旁边,看见萧明苦成那样,不敢尝黄连,从纸包里又摸出一颗蜜饯塞进自己嘴里,压惊。
方太医走到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平稳,胎像很稳。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萧寒渊。“刘文宣又递了折子。”萧寒渊拆开信,里面是抄件,他递给沈清辞。沈清辞看了,脸色沉了下来。“参什么?”“参将军克扣军饷、纵兵扰民。”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怎么说?”“留中。”方太医顿了一下,“但刘文宣不会停。他每隔十天递一本,他不累,皇上都累了。”
三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正房门口。他的右眼已经消肿了,但视力不如从前,看东西有些模糊。“将军,刘文宣这是要逼皇上表态。”“嗯。”“皇上留中不发,说明皇上不想动将军。但刘文宣这么一直递下去,皇上迟早会烦。”萧寒渊没有说话。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将军,末将去查查刘文宣的底细。他不光是王谔的门生,末将听说他和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去查。小心点。”韩昭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碗里的汤,他弯腰摸了摸兔子的背,站起来走了。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又发现了一封信。这次不是放在门槛上,是用一根竹签钉在门板上的。信封上写着“萧将军亲启”,字迹端正,但笔画僵硬,像是刻意改了笔迹。萧寒渊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刘文宣已派人来北境,欲搜罗将军‘罪证’。望将军早做准备。”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是那个人。”沈清辞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笔迹和上次一样。不是方太医的。”“嗯。是那个一直在帮我们的人。”“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刘文宣派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们来。他们搜不到东西,刘文宣的折子就成了诬告。”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能保证他们搜不到东西?”“能。该藏的都藏了。”
五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走进正房。
“将军,末将去查查刘文宣派来的人。”
“不用。让他们来。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孙义,”萧寒渊叫住他,“你的左臂。”
“末将已经好了。”他把左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不如以前灵活,但能动了。“再过几天就能拉弩了。”
“不着急。先养好。”
孙义走出正房,翻上屋脊,重新蹲好。刘壮蹲在另一侧,两个人背对背,守着将军府。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屋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蹲着的兽。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刘文宣派人来北境了。”
“嗯。”
“你打算怎么应对?”
“让他们搜。搜不到,他们就输了。”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如果他们伪造证据呢?”
“那就看他们敢不敢。将军府不是赵崇的府邸,我萧寒渊不是赵崇。伪造证据,要担风险。”
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总是这么笃定。”“不是笃定。是没有退路。”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腰弯得像一张弓。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刘文宣派人来了。将军说让他们搜。”星星闪了一下。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