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义再次回到京城时,是第四天的清晨。青骢马跑了两天一夜,中间只歇了三个时辰。他在太医院门前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方太医正在院子里晾药材,看见他这副样子,赶紧放下手里的竹匾,扶住他。“你这是在拼命。”孙义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被汗浸得有些潮了,但完好无损。“夫人给将军的信。”
方太医接过信,转身走进厢房。萧寒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沿上给残端换药。他看见方太医手里的信,动作停了一下。“谁的信?”
“夫人。”
萧寒渊放下药膏,把信接过去。信封上写着“萧寒渊亲启”五个字,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不识字,但他认得“萧”和“寒”——沈清辞教过他。他把信封捏在手心里,没有拆。
“方太医,念给我听。”
方太医接过信,拆开,清了清嗓子。“府中一切安好,勿念。汤圆每天都会动,力气越来越大了。你的枕头我每天晒,等你回来睡。萧明的针法进步很快,已经能缝很复杂的伤口了。玥儿画了好几幅画,都是你骑马回来的样子。赵伯的鼻子长好了,就是有点歪。孙义已经回来了,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你也要记住你的话——活着回来。”
方太医念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萧寒渊。萧寒渊接过信,塞进枕头底下。“方太医,我的腿还要养几天?”
“再养三天。残端的皮肤还太嫩,现在上路会磨破。”
“三天后,我回北境。”
方太医点了点头,端着药碗出去了。孙义靠在门框上,左臂还吊着,脸色白得像纸。萧寒渊看了他一眼。“你歇歇再走。”
“末将不歇。末将跟将军一起回。”
“你的左臂。”
“不碍事。”
萧寒渊没有再劝。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杂粮饼,递给孙义。“吃。”孙义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饼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二
沈清辞的信在萧寒渊的枕头底下压了三天。他每天睡觉前都会摸一下,不拿出来看——反正也看不懂,摸一摸就够了。第三天晚上,他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稳。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方太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将军,明天的药下官已经包好了,路上喝。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
萧寒渊把信收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方太医,夫人的胎像不稳,你让林太医多去看看。”
“下官已经吩咐了。林太医每隔三天去一次将军府,给夫人诊脉。”
萧寒渊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在桌上。“方太医,这几年,辛苦你了。”
方太医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红。“将军说的哪里话。下官是太医,治病救人是本分。”
萧寒渊看着他,没有再说。方太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三
孙义在京城休整了三天,左臂的伤好了大半,已经不用吊着了。他把弩重新校了一遍,弦换了新的,射程恢复如初。他在太医院的院子里试射了三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萧寒渊站在廊下看着他,没有说话。孙义把弩收好,走过来。“将军,明天卯时出发?”
“卯时。”
“末将去备马。”
他转身走了。萧寒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铁山——铁山也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做事利落,从来不说苦。铁山死了,孙义还活着。他把铁山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方太医从药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路上用的药,金创药、退烧药、止痛药,每一包都用油纸包好,写上字。他把布袋递给萧寒渊。“将军,路上用的。还有一副新绑带,工部昨天送来的。”
萧寒渊接过去,拎了拎,不重。“方太医,你回去告诉太后,萧寒渊这条命是太后的。北境的边防,臣会替太后守好。”
方太医拱了拱手。“下官一定转达。”
四
子时,将军府的正房里还亮着灯。沈清辞睡不着,汤圆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动个不停。她坐起来,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汤圆,别闹了。娘要睡觉。”
汤圆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沈清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小衣服——那件领口缝歪了、被萧明改好的——在灯下看了看。针脚整齐,间距均匀,比她缝的好看多了。她把小衣服贴在脸上,布料很软,带着棉花的香气。
窗外有脚步声。不是刺客,是刘壮在屋脊上换岗。她听见弩弦的声音,很轻,像拨了一下琴弦。
萧明也没有睡。他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针扎进门框的木缝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木缝里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针眼。他把针收好,站起来走到后院。
萧玥睡得很熟,铁头二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一抖一抖的。萧明把妹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玥儿,将军快回来了。”他低声说。
萧玥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明站起来,走出后院,回到灶房门口,坐下。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将军明天就回来了。”
星星闪了一下。
五
天快亮了。赵远在灶房里熬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等沈清辞醒了喝。然后他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把门开了一条缝。
巷口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沈清辞在正房里醒了。她坐起来,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安静了,不再踢了。她把被子叠好,穿上外衫,走到院子里。晨光刚刚越过屋脊,照在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粥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马蹄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大门口。
赵远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背微微驼着。他的鼻梁还是歪的,但已经不疼了。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赵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门框。
萧明从灶房跑出来,手里没有握针。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屋顶。刘壮从屋脊上探出头来,对他点了点头。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没有松手。她跑到沈清辞身边,抓住她的衣角。
“娘,是爹回来了吗?”
沈清辞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是。”
马蹄声在将军府门前停下了。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