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义回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马累得直喘,他在巷口下了马,牵着马走回将军府。左臂还吊着,右手的缰绳勒得虎口发白。赵远开门,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院子。“将军呢?将军怎么没回来?”孙义把缰绳扔给赵远,说:“将军还在京城。过几天就回。”他走进正房,沈清辞正在灯下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只有孙义一个人,手顿了一下。
“夫人,将军加封镇北侯,节制北境诸军。太后准他回北境养伤,以后不必再入京述职了。”孙义单膝跪下,“将军让末将转告夫人,让夫人不要担心。还说,让夫人少操劳,肚子里有孩子,不能累着。”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听到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但末将估计,就这几天。将军在太医院养腿伤,养好了就动身。”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药材包好,站起来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递给孙义。“先吃饭。”
孙义接过去,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粥。粥是温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他喝粥。“孙叔叔,将军的腿怎么样?”
“还好。太后让工部做了新义肢,比之前那副好。”
“伤呢?”
“没添新伤。残端磨红了,没破。”
萧明把针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到后院。萧玥正蹲在台阶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骑着马,马有四条腿,人有两条,但其中一条画得特别细。她看见萧明,举起画给他看。“哥哥,这是爹。爹骑马回来了。”
萧明看着那幅画,那个人骑在马上,嘴巴是弯的,在笑。“画得好。”他说。
萧玥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
二
夜里,沈清辞在正房写信。信是写给萧寒渊的,她用毛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府中一切安好,勿念。汤圆每天都会动,力气越来越大了。你的枕头我每天晒,等你回来睡。萧明的针法进步很快,已经能缝很复杂的伤口了。玥儿画了好几幅画,都是你骑马回来的样子。赵伯的鼻子长好了,就是有点歪。孙义已经回来了,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你也要记住你的话——活着回来。”她写完了,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用米糊粘上。信封上写着“萧寒渊亲启”五个字,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她把信交给孙义。“明天你回京城,把这封信带给将军。”
孙义接过信,塞进怀里。“末将明天一早就走。”
“你的左臂还没好。”
“不碍事。末将用右手骑马。”
沈清辞没有再说。她走回正房,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像在催她快睡。她闭上眼睛。
三
孙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骑的是一匹新马——周武让人送来的,青骢马,年轻,有劲,跑起来像一阵风。他的左臂还吊着,但右手握缰很稳。赵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药还在熬,砂锅盖被蒸汽顶得扑扑响,他赶紧跑过去,把火调小。
萧明在灶房门口磨针。那根缝衣针已经磨得很尖了,但他还在磨。他把针尖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蹭了几下。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磨针。
“哥哥,针已经够尖了。”
“还不够。”
“再磨就断了。”
萧明把针举到光线下看了看,针尖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再磨真的要断了。他把针收好,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娘,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辞正在叠萧寒渊的旧衣服,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快了。”
“快了是几天?”
“三天。五天。不会更久。”
萧明没有再问。他走到后院,蹲在柴堆旁边,把那把柴刀从柴堆里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刀刃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磨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磨刀石本身一样坚硬的东西。
四
方太医在午后来了。他没有骑驴,坐了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一只木箱。他把木箱搬进灶房,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被子、小尿布、小帽子、小袜子,全是新的,细棉布,白色和浅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还有一只木摇篮,榫卯结构,不用钉子,摇起来没有声音。
“太后让下官送来的。”方太医说,“太后说,将军的骨肉,不能亏待。”
沈清辞拿起一件小衣服,衣服很小,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她把衣服贴在脸上,布料很软,带着棉花的香气。“方太医,替我谢谢太后。”
“下官已经谢过了。”方太医顿了一下,“夫人,太后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
“您请讲。”
“太后说,将军的案子虽然了了,但朝中还有人盯着将军府。让夫人小心门户,不要轻易让人进来。”
沈清辞把小衣服叠好,放回木箱里。“我知道了。谢谢太后。”
方太医走了以后,沈清辞把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了一床。她看着那些小衣服、小被子、小帽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她把小帽子放在手心里,帽子太小了,只够她半个手掌大。
萧明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些小小的东西,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拿起那顶小帽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萧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满床的小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好小!”
她伸手拿起那双小袜子,袜子太小了,套在她的大拇指上都嫌紧。她把袜子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汤圆穿得进去吗?”
“穿得进去。”沈清辞说,“汤圆的小脚比你的拳头还小。”
萧玥把自己的拳头伸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双小袜子。“那汤圆好小。”
“会长大的。”
萧玥把袜子放回去,抱起铁头二,把兔子的耳朵拉起来比了比。“铁头二的耳朵比汤圆的脚大。”兔子蹬了蹬腿,跑了。
五
赵远在灶房里熬鸡汤。鸡是方太医带来的,肥,黄澄澄的油飘了满锅。他撇掉浮油,加了红枣和枸杞,小火慢炖。汤炖好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香味。他盛了一碗,端给沈清辞。“夫人,喝汤。”沈清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慢慢喝完。她把空碗还给赵远。“赵伯,你的鼻子还疼吗?”
赵远摸了摸鼻梁,鼻梁还是歪的,但已经不疼了。“不疼了。就是呼吸不太顺,一边通一边不通。”
“等方太医下次来,让他帮您正一下。”
“不用。歪了就歪了。”赵远笑了笑,“老奴不靠脸吃饭。”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老人走路的姿势有些跛——那天晚上被撞了一下,膝盖伤了,没跟她说。她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翻了一个身——不是踢,是翻,整个身体转了一个方向,从左边滑到右边。她把手跟着移过去,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体内的动作。
“汤圆,你爹快回来了。”她低声说。
汤圆又动了一下,像是在问“真的吗”。
“真的。他加封了镇北侯。等你出生的时候,你就是侯门之后了。”
汤圆踢了一下,力道很足。
沈清辞笑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刘壮蹲在鸱吻旁边,手里的弩上了弦。他的肋伤已经结痂了,痒得难受,但他没有挠。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抱着铁头二,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他没有睡,在等。
等天亮。等将军回来。等那根针从门框上拔下来。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