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开了。赵远拉开门闩的时候手在抖,门板吱呀一声响,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外站着两个人,两匹马。萧寒渊骑在枣红马上,右腿的义肢踩在马镫里,左臂垂在身侧,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却多了几根。孙义跟在他身后,左臂已经不吊了,右手握着缰绳,腰间的弩换了一副新的。
萧寒渊翻身下马,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残端被马镫勒得有些疼,但他没有停,站稳了,把缰绳扔给孙义。他走过门槛,走进院子,义肢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声音比走之前轻了许多,新义肢的转轴几乎没有声响。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放在小腹上。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袍子,肚子已经遮不住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很用力,像是也在迎接。萧寒渊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布料,感受着里面的温度。
汤圆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
萧寒渊的嘴角翘了起来。“汤圆,爹回来了。”
二
萧玥从沈清辞身后探出头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没有松手。她看着萧寒渊,眼睛亮晶晶的。“爹,你瘦了。”
“嗯。”
“你要多吃点。”
“好。”
萧玥从沈清辞身后走出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没有追。她走到萧寒渊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扎手。”
萧寒渊蹲下来,和她平视。“爹以后不走了。”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你上次也说不走了。”
“这次是真的。”
萧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萧寒渊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和她的勾在一起。萧玥用力拉了拉,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松开手,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
三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针别在袖口上了,针尖朝里,不会扎到人。他看着萧寒渊蹲在院子里和萧玥拉钩,看着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赵远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擦眼睛。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灶房门口的小树。
萧寒渊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他。“萧明。”
萧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萧寒渊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萧明的头发很硬,扎手。“你磨的针,我用上了。”他从袖口内侧把那根针取下来,递给萧明。针还是那么尖,针尖在光线下闪了一下。萧明接过去,别回自己的袖口上。“将军,你的腿怎么样?”
“还好。新义肢很合脚。”
“伤呢?”
“没添新伤。”
萧明低下头,看着萧寒渊的右腿。裤管遮住了义肢,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那条腿磨破过、流过血、疼过无数次。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颗蜜饯,递给萧寒渊。“给你。最后一颗了。”
萧寒渊接过去,塞进嘴里。很甜。“你藏的?”
“方太医上次送的,我一直没吃。”
萧寒渊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有扔。
四
赵远从门框边走过来,腿有些跛,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将军”,然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萧寒渊看着他的脸,鼻梁还是歪的,额头上的伤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赵伯,你的鼻子。”
“不碍事。方太医说等消肿了再正。”
“疼吗?”
“不疼了。”赵远笑了笑,“就是呼吸不太顺,一边通一边不通。”
萧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赵伯,辛苦你了。”
赵远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将军说的哪里话。老奴不辛苦。老奴就是……就是高兴。”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出更多的话。他转过身,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开始烧水。
水烧开了,他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他又烧了一壶。他的腿疼得厉害,站久了就酸,但他没有坐下。
五
孙义把马牵到后院,拴在柴房旁边。两匹马都累了,低着头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他卸下马鞍,用干布擦掉马背上的汗,然后走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完。赵远端着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粥。粥是温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
萧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孙叔叔,你的左臂。”
“好了。”孙义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左臂。纱布拆了,露出的伤口已经结痂,缝线的痕迹还在,十一针,每一针都均匀紧密。萧明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针脚,指尖在疤痕上轻轻划过。
“缝得好。”孙义说。
萧明把手指收回去。“是娘缝的。”
孙义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萧明的肩膀。“你也会缝得这么好。”
萧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药渍。“我会缝得更好。”
六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药箱。他走进正房的时候,萧寒渊正坐在床沿上,残端涂着药膏晾着。方太医蹲下来检查残端的皮肤——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很薄,但很完整。“将军,恢复得很好。”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的纱布,递给沈清辞,“夫人,这是太医院新制的,比之前的好用。”
沈清辞接过去,摸了摸,纱布很软,吸水性好。“方太医,将军的腿,以后能骑马吗?”
方太医沉默了片刻。“能。但不能久骑。每天不能超过两个时辰,骑一天要歇一天。”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行军打仗怎么办?”
“将军现在是镇北侯了。镇北侯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方太医的声音很平静,“将军在北境,守城、练兵、布防,这些都不需要骑马。”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右腿,残端的新生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知道了。”
方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回过头。“将军,太后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
“说。”
“太后说,将军的腿是为大梁断的,大梁不会忘记。”
萧寒渊没有说话。他把义肢装上,绑带系紧,站起来。方太医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七
夜里,沈清辞躺在正房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汤圆的名字,你想好了吗?”他问。
“萧安。萧宁。”沈清辞说,“等出生了再看。”
萧寒渊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不管叫什么,都是好名字。”
沈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子,手还握着他的手。汤圆踢了一下,踢在她的手心。“汤圆,爹回来了。”她说。
汤圆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萧寒渊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布料,感受着里面的温度。汤圆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
萧寒渊笑了。不是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是真正的、弯了眼睛的笑。沈清辞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笑,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刘壮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肋伤已经结痂了,痒得难受,但他没有挠。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抱着铁头二,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
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扎进门框的木缝里,扎得很深。然后他拔出来,收好。将军回来了,针不需要再扎在那里了。他站起来,走回灶房,把门关上。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气息。将军府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树下埋着的那袋米,还在地下,等着春天。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