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昏时分,轿子进了京城。萧寒渊掀开轿帘,看见熟悉的街巷——他在这里打过仗、受过封、觐见过皇帝和太后。此刻街巷依旧,行人依旧,茶楼的旗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他的腿断了,左臂伤了,赵崇死了,铁山不会回来了。
轿子在太医院门前停下。方太医下了驴,走过来掀开轿帘。“将军,今晚先在太医院歇息。明日辰时进宫见太后。”萧寒渊把义肢装上,绑带系紧,扶着轿沿站起来。右腿的残端经过一天的休整,肿消了大半,新义肢的鹿皮内衬很软,走路时没有磨出新伤。他走了几步,站定,抬头看了看太医院的匾额。
孙义从马上下来,左臂还吊着,右手牵着两匹马。“将军,末将去安顿马匹。”萧寒渊点了点头,跟着方太医走进太医院。
太医院比将军府宽敞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绿叶葱茏。廊下挂着晾晒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气味混在一起,苦中带甘。方太医把他领进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一碟点心。
“将军先歇息。下官去熬药。”方太医退了出去,带上门。
萧寒渊在床沿上坐下,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皮肤微红,没有破。他涂了一层药膏,晾着,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却在转——太后明日会问什么?北境的军务、边防的部署、赵崇余党的清剿,还有他的腿。太后会不会让他继续带兵?他想起方太医说过的话——“将军的腿不能再打仗了。”他把这句话嚼了又嚼,咽了下去。
二
孙义安顿好马匹,走进来的时候,萧寒渊正坐在桌前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方太医重新热。“将军,末将去打听了。赵无忌还没有落网,但太后的人已经锁定他的藏身之处,就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
萧寒渊把茶杯放下。“赵无忌不足为虑。他手里没有人,没有粮,撑不了几天。”
“末将担心的是,他会狗急跳墙,对将军府下手。”
“不会。他没有那个胆量。”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他在等。等风头过去,等太后放松警惕,等机会逃命。他不会再去北境送死。”
孙义沉默了片刻。“将军说得对。”
萧寒渊从包袱里掏出那包安胎药,放在桌上。“明天你把这包药送回北境。”
“末将?”孙义愣了一下,“末将不在京城保护将军?”
“方太医在。太医院有侍卫。你回去,守着夫人。”
孙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
三
辰时,萧寒渊换上了朝服。朝服是方太医准备的,靛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袍子有些宽大——他瘦了,朝服撑不起来。但他站得很直,右腿的义肢藏在袍摆下面,走路时只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不注意听不出来。
太后在偏殿召见,不是正殿,不是正式朝会。萧寒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后不想让朝臣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想让他觉得被冷落。他走进偏殿,在殿中央站定,单膝跪下。“臣萧寒渊,参见太后。”
太后坐在屏风后面,隔着薄纱,看不清面容。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萧将军,起来。赐座。”
太监搬来一把椅子,萧寒渊坐下。义肢的膝关节弯曲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屏风后面没有反应。
“将军的腿,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太后挂念。”
“赵崇的案子,将军已经知道了。他的余党,还在清剿。赵无忌在逃,但跑不远。”太后顿了一下,“将军对北境的边防,有何打算?”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臣的腿,不宜再冲锋陷阵。但臣可以守。守城、练兵、布防,臣都能做。”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将军的意思是,不再领兵出征?”
“是。臣请镇守北境,保一方平安。”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过了很久,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准。将军回北境后,加封镇北侯,节制北境诸军。养好身体,替哀家看好北大门。”
萧寒渊站起来,单膝跪下。“臣领旨。”
四
方太医在殿外等着。萧寒渊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将军,太后的意思是……”
“加封镇北侯,节制北境诸军。”萧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不回京城了。就在北境。”
方太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好。下官替将军高兴。”
萧寒渊看着他的脸。“方太医,你出汗了。”
“下官……下官紧张。”方太医笑了笑,“将军入京,下官就怕太后不悦。现在好了。”
萧寒渊没有追问。他走回太医院,把朝服换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方太医端来一碗药,他喝了,苦得皱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萧明藏的,还剩最后一颗,他带着了。他塞进嘴里,慢慢嚼,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孙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包安胎药。“将军,末将下午就回北境。”
“不急。明天再走。今天陪我吃顿饭。”
孙义愣了一下。“……是。”
方太医张罗了一桌菜,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只烤鸭、一碗蛋花汤。菜不多,但比将军府平时的伙食好多了。萧寒渊吃了两碗饭,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孙义吃得很慢,左臂不方便,右手拿筷子夹菜总掉,他也不急,掉了就捡起来。
“孙义,你回去告诉夫人,我过几天就回。让她不要担心。”萧寒渊把碗放下,“还有,让她少操劳。肚子里有孩子,不能累着。”
孙义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末将记住了。”
五
萧明在灶房里缝完了最后一块布。他把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均匀,间距整齐,曲线流畅。他把布叠好,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赵远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萧明走过去,从柴堆里拿起一根木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他写了“平安”两个字,写完了又擦掉,又重新写。反复了好几遍,终于写出两个他满意的字。他站起来,把树枝插在地上,走到正房门口。
沈清辞在给汤圆做第二件小衣服。这件比第一件好多了,领口不大不小,袖口收得刚好。她看见萧明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针线。“怎么了?”
“娘,将军会平安吗?”
沈清辞看着他。男孩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是更温和的东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后需要他。北境需要他。我们需要他。”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还没见过他。他不会让汤圆等太久。”
萧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药渍。“……好。”他转身走了。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正房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她把萧寒渊的枕头抱过来,搂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像雨水打湿的石头。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萧寒渊在京城的样子。他穿着朝服,跪在太后面前;他坐在太医院的厢房里,喝着苦药;他吃着孙义夹的菜,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她把每一个画面都记在心里。
“汤圆。”她低声说,“你爹加封了镇北侯。以后你也是侯门之后了。”
汤圆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刘壮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肋伤还在疼,但他没有下来。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抱着铁头二,睡得很香。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扎进门框的木缝里,扎得很深。“等将军回来,我再拔出来。”他对那颗星星说。
星星闪了一下。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