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武在昏迷了两天三夜后,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的右眼还是肿得睁不开,但左眼已经能看清东西了——看清沈清辞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看清赵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清萧明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收进眼睛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夫人。”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有力气了,“末将……有话要说。”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你说。”
“赵崇在北境……还有一处暗桩。”周武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在城西……一个叫‘老刘铁匠铺’的地方。铺子的主人是赵崇的同乡,替他藏了一批兵器和甲胄。末将之前查到了,还没来得及上报。”他抓住沈清辞的袖子,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那些余党……可能还会去那里取兵器……”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铁匠铺,兵器,甲胄。如果那些刺客从暗桩里取出兵器,将军府的防守就更薄弱了。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孙义。孙义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末将去查。”孙义说。
“你一个人?”
“末将一个人够了。人多了打草惊蛇。”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小心。如果东西还在,不要动,先回来商量。”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骑马——骑马太显眼,他步行,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绕了一个大圈,消失在城西的方向。
二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针。他把针扎进门槛的木缝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重复了好几次,门槛上多了一排细密的小孔。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小孔。“哥哥,你在做什么?”
“在等人。”
“等谁?”
“等孙叔叔回来。”
萧玥没有问“孙叔叔回来之后呢”。她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蹲在她脚边。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槛上的小孔。“这些小孔,像不像眼睛?”
萧明低头看了看。一排小孔,大小均匀,间距相等,确实像一排眯起来的眼睛。“……像。”
“那它们在看什么?”
萧明想了想。“在看坏人什么时候来。”
萧玥把小孔用指头堵住,又松开。“那它们看见了,会告诉我们吗?”
“会。”
萧玥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兔子跑到后院去了。萧明还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针,继续扎。一排眼睛不够,他就扎两排。两排不够,就三排。他要把门槛扎满,让这些眼睛替孙叔叔盯着巷口。
三
孙义在午时回来了。他的左臂没有裂开——这次他很小心,没有跑没有跳,走路回来的。他走进正房,在周武床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布上包着几样东西:一小截断了的刀尖、一片碎裂的甲片、还有一封信的碎片。
“末将去的时候,铁匠铺已经空了。”孙义的声音很沉,“兵器、甲胄都没了,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人刚走。”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沈清辞太熟悉了,但不是萧寒渊做的,是沈清辞自己做的。她的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然后攥成了拳头。
“碎片是在灶膛里找到的。”孙义指着那截刀尖,“他们烧了带不走的东西,这把刀断在灶膛里,没来得及捡。”他又指着那片甲片,“这是北境军的制式甲胄,上面刻着铸造的年份——去年。赵崇去年就开始偷偷造甲了。”
沈清辞拿起那封信的碎片。纸已经烧得只剩一角,上面只有几个残字: “……北境……萧……十日内……”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十日内”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十天之内,那些余党要做什么?刺杀萧寒渊?袭击将军府?还是别的什么?
“孙义,你能查到他们去了哪里吗?”
“能。需要时间。”孙义说,“末将在城里有几个线人,专门打听这些事。”
“多久?”
“一天。”
沈清辞把那几块碎片包好,塞进袖袋里。“一天。一天后,我要知道他们的去向。”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又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左臂在身侧甩动,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他没有在意。
四
下午,沈清辞让赵远把灶房的夹层重新清理了一遍。夹层不大,刚好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赵远在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又放了两条旧棉被、一壶水、几张饼。萧明站在夹层门口,往里看了看,皱了皱眉。“我们又要躲?”
“不是躲。是准备。”沈清辞说,“将军不在,我们得自己保护自己。”
萧明没有反驳。他把那根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别在夹层入口的布帘上,方便进去就能拿到。然后他把柴刀放在灶台下面,离夹层最近的那个位置。
萧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抱着铁头二,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搬草铺被、放水放饼。她感觉到空气里又有了那种紧绷的东西,像雨前的闷。她没有问,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玥儿。”沈清辞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如果晚上有人敲门,你听见了不要出来。和哥哥待在灶房里,哪里都不要去。”
萧玥点了点头。“娘,你呢?”
“我在前院。”
“那你不要受伤。”
沈清辞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娘不受伤。娘答应你。”
萧玥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到做到。”
五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印了一个红印——不是蜡印,是血印,一个拇指印,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赵远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十日后,城西乱葬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交人”?交谁?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突然明白了——那些余党不光是要杀萧寒渊,他们还要绑架将军府的人。用将军府的人换钱,换赵崇的命,换他们自己的安全。“交人”两个字,像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娘,怎么了?
“孙义不在。”她对赵远说,“等孙义回来,把这封信给他看。”
赵远点了点头,把信收好,压在灶台的盐罐底下。
六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她坐在正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萧寒渊留下的那把匕首——萧铁山的那把。刀柄上的黑布已经磨得发亮了,布上干涸的血迹像一幅抽象的画。她把刀拔出来,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的半张脸。眼睛下面是青黑的——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不是刺客,是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孙义的。孙义没有敲门,直接从围墙上翻进来的。他落在院子里,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夫人,末将查到了。”
沈清辞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开门。“进来。”
孙义走进正房,身上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他的左臂纱布上又渗出了血,但他没有管。“那些余党去了城西的乱葬岗。他们在那里藏了一批人,大概二十来个,都是赵崇的死士。领头的是赵崇的一个远房侄子,叫赵无忌。”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赵无忌?他要做什么?”
“他要劫法场。”孙义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赵崇的案子定了,凌迟。行刑的日子在十天后。赵无忌要在法场劫人。”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劫法场?在大梁的都城,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在数千禁军的包围中?赵无忌是疯了,还是另有所图?“他劫不了法场。禁军不是吃素的。”
“他知道劫不了。所以他不打算真劫。”孙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清辞,“这是末将从线人那里拿到的。赵无忌的真正目标是——将军府。”
沈清辞展开纸。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将军府的平面图。正房、灶房、后院的柴房,每一间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画着几个箭头,从外面指向后院的围墙,从后院指向灶房,从灶房指向正房。箭头的终点画着一个红色的圈——正房。她的房间。
“十天后,赵崇行刑的时候,赵无忌会在将军府动手。”孙义说,“他以为将军在京城,府里空虚,最容易得手。他要抓的是夫人和孩子。用你们换赵崇的命。”
沈清辞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孙义,你能调多少人?”
“周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后天就能到。但只有十个。”
“十个,加上你,加上赵伯,加上我。”沈清辞说,“够不够?”
孙义沉默了片刻。“不够。但末将会让这十个人发挥出一百个人的作用。”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萧寒渊的眼睛里也有过。那是死士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她问。
孙义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末将要让他们来了,就回不去。”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