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义是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马累得口吐白沫,进巷口的时候腿一软,跪倒在地,把孙义摔了出去。他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两圈,左臂着地,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将军府门前,拍了几下门板,力气小得像个孩子。
赵远开门的时候,看见孙义满脸是灰、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院子。“将军呢?将军怎么样了?”
孙义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将军……没事……刺客没得手……”
赵远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沈清辞从正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看见孙义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把药碗递给赵远,走过去扶住孙义。“你先坐下,慢慢说。”
孙义被扶到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接过萧明递来的水碗,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末将赶到京城的时候,将军已经进宫了。刺客埋伏在宫门外的巷子里,将军换了路线,走的偏门,没碰上。”他顿了一下,“太后的亲卫在巷子里搜出了六个刺客,全是赵崇的余党,已经全部拿下。”
沈清辞的心放下了半截,但还有半截悬着。“将军现在在哪里?”
“在太医院。太后让他住在太医院养伤。”孙义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将军说,让夫人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还说……让夫人给孩子取名字,他取的那两个不太好。”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取的那两个哪里不好了?”
“将军没说。但他说,夫人取的肯定比他好。”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针。他听见“将军没事”,针尖从指腹上滑过去,扎进了指甲缝里,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有管,把针收好,转身走进灶房,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粥,一口气喝完了。粥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二
萧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抱着铁头二蹲在后院台阶上,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说话、喝水、擦汗。她听不懂“刺客”“余党”“宫门”这些词,但她听懂了“将军没事”四个字。这四个字她认识,沈清辞教过她——“将”字上面一个“爫”,下面一个“夕”;“军”字外面一个“冖”,里面一个“车”;“没”字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殳”;“事”字像一个人拿着扫帚扫地。她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写了一遍,写完了,站起来,跑到正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沈清辞正在给孙义换药。左臂的伤口裂开了,缝线断了两针,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红色的嫩肉。她用白酒清洗,孙义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没吭。萧玥走进去,蹲在孙义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孙义低头看着她,愣了一下。萧玥没有说话,就是握着他的手,小手很软,很暖,像一只刚出锅的馒头。
孙义的手不抖了。
沈清辞重新缝好伤口,打了结,用纱布包好,拍了拍孙义的肩膀。“好了。这几天不要再用力了。”
孙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萧玥。萧玥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跑到后院去了。孙义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三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刺客夜袭,周武重伤,孙义赴京,萧寒渊平安。写完之后,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一幅小画——一个人骑着马,马前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有一个人在等。她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小叠纸,每一张都是一段记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我还在,你别忘了。
“汤圆。”她低声说,“你爹没事。他很快就回来了。”
肚子里的汤圆又动了一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像是在回应。沈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子,闭着眼睛。她的嘴角是弯的。
四
柴房里的那四个重伤刺客,死了两个,还剩两个。死的那两个是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没撑过去。孙义把尸体拖到城外埋了,回来的时候对沈清辞说了一句话:“活着的两个,末将审过了。他们是赵崇在北境暗中养的死士,受雇于赵崇的一个幕僚。那个幕僚还在逃。”沈清辞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幕僚还在逃,意味着刺客可能还会来。萧寒渊不在,将军府的防守是薄弱的,孙义一个人守不住四面墙。
“孙义,你能不能从周武的人里调几个过来?”
“能。但需要时间。”孙义说,“周武还在养伤,他的手下正在清理赵崇余党在京城的据点。等那边忙完了,就能调人过来。”
“要多久?”
“七天。”
七天。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七天之内,将军府要靠自己撑住。她把赵远叫过来,让他把后院的那个洞堵上——那个洞是韩昭挖的,用过两次,现在不需要了。赵远搬来几块大青砖,用泥浆砌好,又把柴堆挪过来挡在前面。从外面看,看不出任何痕迹。
“夫人,还有什么要做的?”赵远问。
沈清辞想了想。“把灶房的夹层收拾一下。如果刺客再来,孩子们躲在里面。”
赵远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了。
五
半夜,萧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灶房的灯还亮着,赵远在灯下磨刀——不是柴刀,是菜刀。老人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落叶。萧明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赵远磨刀。
“赵伯,你不睡?”
“睡不着。”赵远没有抬头,“人老了,觉少。”
萧明沉默了一会儿。“赵伯,你杀过人吗?”
赵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磨。“杀过。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将军上战场,杀过几个。”
“杀人的时候,你怕吗?”
赵远想了想。“怕。但老将军说,怕也要杀。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他把菜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又继续磨。“明哥儿,你昨晚砍了那几个人,你怕不怕?”
萧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淤青还在,指甲缝里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觉得那些血还在,洗不掉。“……怕。”他说,“但我不后悔。”
赵远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手放在萧明的头顶上。老人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很暖。“那就对了。”他说,“怕,但不后悔。这才是杀人的样子。”
萧明不懂什么叫“杀人的样子”,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六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辞被一阵动静惊醒了。不是刺客,是汤圆——肚子里的汤圆在翻跟头,动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是要把她的肚皮撑破。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心里又惊又喜。她想把萧寒渊的手拉过来放在肚子上,但他不在。她只能自己感受,自己记住。
“汤圆。”她低声说,“你爹不在。你等他回来再动,好不好?”
汤圆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好”。沈清辞笑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房门外,孙义蹲在台阶上,听见了夫人的笑声,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松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在心里数了数——将军走了第五天。还有几天才能回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将军会回来的。一定会。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