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将军府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赵远把灶房里的菜刀磨了三遍,磨到刀刃在晨光中泛着白线,又找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磨得火星四溅。他不打仗,但他知道刀快不快,关系到能不能砍进去。孙义从巷口扛回几捆竹竿,用锯子锯成一截一截,削尖了头,埋在院墙根下。尖刺朝外,用枯草遮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缝衣针,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针已经很尖了,尖到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针尖,但他还在磨。他把针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扎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把血擦掉,把针别在袖口上。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她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在忙着磨刀、锯竹竿、搬石头,没有人说话,表情都很严肃。她蹲在萧明旁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哥哥,我们要搬家吗?”
“不搬。”
“那他们在做什么?”
“在准备。”萧明没有抬头,“准备打坏人。”
萧玥把兔子抱紧了,没有再问。她看着赵远磨刀,看着孙义埋竹尖,看着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院子中央展开。图上画的是将军府的平面图,正房、灶房、后院、围墙,每一处都标了尺寸。沈清辞蹲在图纸旁边,用手指沿着围墙画了一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她指着图纸上的三个位置,“孙义,你带人守这三个点。”
孙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图纸。“末将一个人守不住三个点。”
“你不是一个人。周武的人今天下午就到。”沈清辞的手指移到正房门口,“这里,我守。”
孙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夫人,你——”
“我会用刀。”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平静,“萧寒渊教过我。虽然不精,但能撑一阵。”
孙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二
午时,周武的人到了。十个,全是生面孔,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像农夫,有的像货郎,有的像屠户。但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整齐,目光锐利,腰间的刀藏在衣袍下摆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单名一个“壮”字。他的脸很方,下巴很宽,手掌大得像蒲扇,握着一把没有鞘的刀,刀身用布缠着,只露出刀刃。
“嫂子。”他叫沈清辞嫂子,不是夫人,“周哥让俺们来的。二十个人,路上被拦了十个,只剩这十个。但俺们十个能顶二十个用。”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萧寒渊的眼睛里有,孙义的眼睛里也有。那是见过血之后、还能站着的人的眼睛。
“孙义,你安排。”她转身走回正房。
孙义走到刘壮面前,把图纸递给他。“你带三个人守后院围墙。我带三个人守前院。剩下的三个,机动。”刘壮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叠好塞进怀里。“后院交给我。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孙义没有说话。他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检查弩弦。弦已经松了,射程会打折扣。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备用弦,换上,用拇指试了试张力。
三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些人走进院子、分配任务、检查武器。他把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扎进门槛的木缝里,又拔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太小了,上不了墙,挡不了门,连刀都握不太稳。但他不想躲。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明,你有一个任务。”
他抬起头。“什么任务?”
“保护玥儿。”沈清辞说,“如果坏人进来了,你带着玥儿躲进夹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萧明的嘴唇抿紧了。“你呢?”
“我在外面。”
“将军让你保护好自己。”萧明的声音有些硬,“你不守信用。”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到了那一步,你必须带着玥儿躲进去。这不是逃,是帮我。你们安全了,我才能专心对付坏人。”
萧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针。针尖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好。”他把针收好,站起来,走到灶房里面,把夹层的布帘掀开,看了看里面的干草和棉被。干草铺得很厚,棉被叠得很整齐,水壶和饼放在角落。他蹲进去,试了试空间。能蜷着腿坐直,但不能躺平。萧玥比他小,能躺下。他把布帘放下,走出来。
萧玥蹲在灶房门口,抱着铁头二,看着哥哥从夹层里出来。“哥哥,我们要躲进去吗?”
“可能。”
“什么时候?”
“等坏人进来的时候。”
萧玥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铁头二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松了一点,但没有放手。“那坏人什么时候进来?”
萧明不知道。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看着孙义在屋脊上蹲着,看着刘壮在后院墙根下埋竹尖,看着赵远把菜刀别在腰带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像铁锈,又像汗。
“快了。”他说。
四
傍晚,方太医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几大包药材和两床新棉被。他把东西搬进灶房,对沈清辞说:“太后让下官送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还说,将军府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禁军已经在城外待命,一旦赵无忌动手,禁军会在一炷香之内赶到。”
沈清辞把那床棉被抱在怀里,棉被很软,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一炷香是多长时间?”
方太医想了想。“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赵无忌的人杀进来、搜遍每一个角落、抓走她和孩子们。禁军半个时辰才能到,这半个时辰,他们要自己撑住。“方太医,替我谢谢太后。”她没有说“不用禁军”。她知道禁军是最后的保障,但她更知道,半个时辰可以死很多人。
方太医走了以后,沈清辞把那床棉被拿进灶房的夹层里,铺在干草上面。棉被很大,能把两个孩子都裹住。她蹲在夹层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空间,又出来,把水壶和饼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萧玥更容易够到。
萧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娘。”他突然叫了一声。沈清辞转头看他。萧明很少叫她“娘”,他叫她“夫人”,偶尔叫“你”。今天他叫了“娘”。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怎么了?”
“你答应我的。”萧明说,“保护好自己。”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冻疮的疤痕,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药渍。“我答应你。”她说。
五
夜里,将军府的人都没有睡。孙义蹲在屋脊上,弩箭上弦,眼睛盯着巷口。刘壮带着三个人蹲在后院墙根下,刀放在膝盖上,随时能拔出来。赵远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菜刀,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不会照得太远,但够他看清自己手里的刀。
萧明和萧玥在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把铁头二抱在怀里,兔子已经睡着了,耳朵耷拉着。萧明坐在夹层门口,布帘撩起一角,他能看见灶房里的赵远,能看见灶台上的油灯,能看见灶膛里将灭未灭的余烬。他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
沈清辞坐在正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萧铁山的那把匕首。刀鞘放在膝盖上,刀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拔出来,插回去。反复这个动作,让手记住刀的分量。她把刀拔出来,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裂。她把刀插回鞘里,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娘,你在做什么?
“汤圆。”她低声说,“娘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等人来。等那一炷香烧完。
六
子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很轻,但人多,再轻的脚步合在一起,也会变成一种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震动。孙义在屋脊上看见了火把的光,十几支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从巷口蜿蜒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衣,在火把的光中像一团鬼火。赵无忌。
孙义的手指搭在弩机上,瞄准了白衣人的胸口。他没有射——太远了,弩箭射不到那么远。他等,等他们靠近。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重。赵无忌在将军府门前停下,仰头看着大门上的白幡——那些白幡还挂着,风吹雨打,已经破了好几条。他笑了一下,笑容在火光中显得很冷。
“萧寒渊,你死了,你的女人和孩子还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今天,我要替你‘照顾’他们。”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涌上前,撞门。门闩是新的,赵远换过的,比旧的粗了两倍,但撞了三四下就开始裂。孙义在屋脊上扣动了弩机。箭矢破空,正中一个撞门的人的后颈。那人扑倒在地,火把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孙义换了一个位置,重新上弦,瞄准了另一个人。
赵无忌抬起头,看见了屋脊上的孙义。“弓弩手,上房!”
他的人开始爬墙。孙义一箭一个,射倒了三个,但更多的人爬了上去。他扔掉弩,拔出匕首,蹲在屋脊上,等着第一个人爬上来。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