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义肢是在第三天清晨送到的。鲁木匠连夜赶工,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缠着的布条被胶和木屑染成了灰黑色。他把义肢抱在怀里,亲自送来了,没有让徒弟代劳。赵远开门的时候,老人第一句话不是“做好了”,是“让将军试试,不合适我改”。赵远接过义肢,分量比上一副轻了不少——鲁木匠换了一种木料,不再是老榆木,是泡桐,轻便,韧性好,但承重略差。他在关节处加了两片铁箍,既保证了强度,又没有增加太多重量。
萧寒渊把义肢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脱下旧的那副,换上新的。接受腔的形状比上一副更贴合他的残端,鲁木匠量了三次尺寸,每一个弧度都打磨得恰到好处。绑带系紧,站起来,迈了一步。转轴没有声音——上一副那种“咔咔”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像关节活动时的“沙沙”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稳。
“好。”萧寒渊说。不是“不错”,不是“可以”,是“好”。鲁木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萧寒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新义肢的步态比旧的好,重心偏移更小,右腿落地时身体的顿挫感几乎没有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检查残端与接受腔的接触面——没有压迫点,没有红肿。她站起来,把手放在萧寒渊的肩膀上。“可以走远路了。”
萧寒渊低头看着她。“你不去。”
沈清辞的手收紧了。“什么?”
“你留在北境。”萧寒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京城危险,赵崇虽然倒了,但他的同党还在。你怀着孩子,不能冒险。”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对的。京城是龙潭虎穴,她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的累赘。但她不想留在这里等。
“多久?”她问。
“不知道。十天,一个月,都有可能。”萧寒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沈清辞没有说“好”。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好。”
二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听见了萧寒渊的话——“你不去”,“等我回来”。他低下头,把针刺进袖口的布边里,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重复了好几次,直到袖口被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不带我”。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累赘。
萧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抱着铁头二,蹲在后院台阶上,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收拾行李。赵远把萧寒渊的旧袍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把匕首用布包好,塞在袍子中间。沈清辞在灶房里熬药,不是给萧寒渊喝的,是给他路上带的——几包配好的草药,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防潮的布。
方太医派林太医来了,送了一瓶金创药,说是太医院新配的,止血生肌效果比原来的好。林太医把药瓶交给萧寒渊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太后说,将军到了京城,先去太医院。”萧寒渊把药瓶收好,看了林太医一眼。“太后还说了什么?”
林太医犹豫了一下。“太后说……让将军保重。”萧寒渊点了点头。
林太医走了以后,萧寒渊把萧明叫到正房。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麒麟玉佩,递给萧明。“你爹的东西,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还我。”萧明接过去,玉佩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萧寒渊的体温。他把玉佩攥紧,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但他眼睛里写着的就是这六个字。
三
出发的时间定在午时。城外的那队骑兵已经等了两天,为首的将领姓孟,叫孟虎,是太后的亲信。他骑一匹黑马,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后的二十名士兵一字排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萧寒渊穿着那件旧黑袍,右腿的义肢藏在裤管里,左臂垂在身侧。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一点不自然,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翻身上马——左臂还不能用力,全靠右臂撑着马鞍,右腿的义肢勾住马镫,借力一纵,坐稳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萧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萧玥抱着铁头二,站在萧明身后,露出半张脸。赵远站在门槛里面,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萧寒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沈清辞的脸上扫到萧明的脸上,从萧明的脸上扫到萧玥的脸上,最后落在沈清辞的肚子上。他举起右手,挥了一下。沈清辞也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策马走了。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二十名骑兵跟在他身后,旗帜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巨大的鸟。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旗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娘。”萧玥拉了拉她的衣角,“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萧玥的眼睛。“很快。”萧玥点了点头,把铁头二抱得更紧了一些。
四
萧寒渊走后的第一个时辰,将军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赵远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转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老了,这些天撑得太久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去休息,走到灶房,开始烧水。水烧开了,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等夫人想喝热水的时候,随时都有。
萧明跪在灵堂旧址的蒲团上——灵堂已经撤了,但蒲团还留着。他没有跪给任何人看,只是不知道除了跪着,还能做什么。他把那块麒麟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平安”两个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把玉佩重新收好,站起来。
萧玥在後院画画。她画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马画得像驴,人画得像一根竹竿,但她在人的脸上画了一个笑——弯弯的嘴角,像月牙。她把画贴在灶房的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一排画,从旧到新,从歪歪扭扭到稍微不那麽歪歪扭扭。每一幅画上都有一个人,骑在马上,穿着铠甲,笑着。
那是她记得的父亲的样子。
五
夜里,沈清辞一个人睡在正房的床上。被子还是萧寒渊盖过的那条,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子,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待着,还不会动,但她觉得他/她在听——听外面的声音,听母亲的心跳,听父亲不在时的安静。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萧寒渊进京的路线。北境到京城,快马三天。三天后他就能到。到了以后,先去太医院见方太医,然后进宫见太后。太后会把赵崇的案卷给他看,会问他怎么处置。他会说“依律”。依律,通敌卖国是凌迟。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萧寒渊的汗味,淡淡的,像雨水打湿的石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味记在肺里。
“汤圆。”她低声说,“你爹去杀坏人了。杀完了就回来。”肚子里没有动静。但她觉得,他/她在听。
六
后半夜,将军府的屋脊上有了动静。不是刺客,是孙义。他回来了,从南边赶回来的,身上带着伤——左臂被划了一刀,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他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巷口。周武的亲信换了岗,新人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互相掩护。
孙义没有下去见沈清辞,也没有去见萧明。他不需要见。他知道该做什么。将军不在,将军府不能空。他蹲在屋脊上,像一只夜鸟,守着这个破败的院子,守着院子里的女人和孩子。
灶房的竹笼里,小灰醒了。它在笼子里转了几圈,用爪子扒了扒笼门。门没有锁,它顶开了一条缝,钻了出去。它从灶房的墙洞钻到院子里,在月光下跑了一圈,然后顺着墙根的排水沟钻出了将军府。它要去找孙义。孙义在屋脊上,它上不去,但它可以蹲在墙根下面,等他下来。
孙义没有下来。小灰就蹲在墙根下面,用后腿挠了挠耳朵,蜷成一团。它不冷。它的毛很厚,夜风穿不透。它在等。等天亮了,孙义会下来,会给它一把米,会摸摸它的背。它等得了。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