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萧寒渊左臂的伤口拆线,短到不够让太后的信使从北狄赶回京城。方太医送来的鸡蛋吃完了,最后一只蛋壳被赵远埋在菜地里,说是能肥土。萧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那些种子——白菜和萝卜已经冒出嫩芽,两片小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刚睁开的眼睛。
假死的第十二天,将军府门外的白幡被风撕破了一条,赵远换上了新的。旧布条他没有扔,洗干净晾在灶房门口,留着以后补衣服。灵堂里的蜡烛换了一批又一批,萧明的膝盖跪出了茧,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晚各跪一个时辰,其余时间练针、识字、喂小灰。
萧玥的肚子圆了一圈——不是怀孕,是吃胖了。方太医送来的鸡蛋她吃了大半,赵远每天偷偷给她煮一个,剥了壳,放在粥里,用勺子压碎,拌着粥喝。她说这是“鸡蛋粥”,很好喝。沈清辞也喝,但她把大部分都省给了孩子们。萧寒渊发现了,开始把自己的那份也让出来,被沈清辞瞪了一眼——“你不吃,哪有力气走路?”
萧寒渊便不再让了。他吃,吃完练腿,练完左臂,练完左臂再看地图。地图是孙义留下的,上面标注了赵崇可能安插眼线的位置。他把这些位置背了下来,像背兵法一样。
二
第三天,老鼠小灰又出了门。这次它的腿上绑的不是红绳,是一小片纸。纸上只有两个字,萧明用炭条写的——“安好”。他不会写太复杂的字,这两个字练了很多遍,笔画不算漂亮,但清清楚楚。他把纸卷成细条,塞进小灰腿上绑着的竹管里,竹管是赵远削的,比火柴棍粗一点,刚好能塞进一张纸条。
小灰从灶房的墙洞钻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萧明蹲在墙根,把耳朵贴在洞口听了很久。他听见小灰的爪子在地上扒拉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灵堂,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百的时候,小灰回来了。它从墙洞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左后腿上的竹管还在,但里面的纸条已经不见了。
萧明把小灰捧起来,检查了一遍。没有受伤,眼睛很亮,肚子鼓鼓的——在孙义那里吃了东西。他把小灰放回竹笼里,倒了一把米,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吃。小灰吃得很急,米粒从嘴角掉出来,它又捡起来吃。
“小灰。”萧明低声说,“孙叔叔还活着。”
小灰当然没有回答。但它吃完了米,洗了洗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萧明。萧明从它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字——“是”。
他站起来,走到正房,敲了敲门。“将军,孙叔叔还活着。”
萧寒渊正在用左手握杯子,杯子里有水。他的手抖了几下,水洒了一些,但没有放下。“你怎么知道?”
“小灰回来了。纸条没了,它吃了孙叔叔给的食。”萧明说,“只有孙叔叔会喂它。”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把杯子放下,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活着就好。”他顿了一下,“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萧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三
第五天,方太医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太医,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提着一只崭新的药箱。方太医对萧寒渊说:“这是下官的徒弟,姓林。让他留在将军府,照顾将军和夫人的身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但萧寒渊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请求,是通知。太后要派人常驻将军府。
萧寒渊没有拒绝。“林太医,有劳。”
林太医很安静,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他进了灶房,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银针、艾条、药膏、纱布、剪刀、镊子。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沈清辞摆器械一样。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像她前世的实习生。她走过去,拿起一把镊子,看了看。“这是新的?”
林太医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是。方太医让下官带来的。”他顿了一下,“夫人懂医术?”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镊子放下,拿起那包银针。针很细,比萧明磨的那根还细,针尖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针不错。”
林太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四
第六天,萧寒渊做了一个决定——把灵堂撤了。棺材还停在那里,但白幡、纸钱、牌位都收了起来。赵远把牌位用布包好,放进柜子深处。萧明脱下孝服,换上平时的旧棉袄。棉袄已经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沈清辞说改天给他接一截布头,他说不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更长的胳膊。
“将军不装死了?”萧明问。
“不装了。”萧寒渊说,“再装下去,赵崇会以为我真的死了。他以为我死了,就不会露出破绽。我需要他露出破绽。”
萧明点了点头。“那棺材里的那个人怎么办?”
“埋了。”萧寒渊说,“找块好地,立个碑。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替萧寒渊死了一回。”
赵远在城外找了一块空地,把那具无名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用草席裹好,埋了。坟头没有碑,只插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写着“义士之墓”四个字,是沈清辞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五
第七天。
从清晨开始,将军府的每一个人都在等。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小灰的竹笼,没有放它出去——怕它路上错过信使。赵远把大门开了一条缝,隔一会儿就去看看,隔一会儿又去看看,看得脖子都酸了。萧玥抱着铁头二,坐在後院台阶上,她不知道大家在等什麽,但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下雨前的那种闷。
萧寒渊没有等。他穿着义肢,在院子里走路。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九圈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大门外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赵远的手按在门闩上,回头看了萧寒渊一眼。萧寒渊点了点头。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身穿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的目光越过赵远,落在院子里的萧寒渊身上,停了一瞬。
“萧将军。”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末将奉太后密旨,前来捉拿钦犯赵崇。”
萧寒渊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赵崇怎么了?”
“赵崇通敌卖国、陷害忠良,铁证如山。太后已下旨抄家,赵崇及其党羽全部下狱。”将领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这是太后给将军的密旨。”
萧寒渊接过黄绢。他不识字,但他看见了黄绢末尾的印——太后的宝玺。他握紧黄绢,抬头看着那个将领。“赵崇现在在哪?”
“已押入天牢。太后请将军入京,亲手了结此案。”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给我三天。”
将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末将在城外候着。三天后,末将护送将军入京。”
他转身走了。骑兵们跟着他,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寒渊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黄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沈清辞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三天后,你要入京?”
“嗯。”
“你的腿……”
“能走。”萧寒渊说,“能走就行。”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他背上拿开,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汤圆在里面,安安稳稳地长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六
夜里,萧寒渊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皮肤磨得很红,但没有破。他用沈清辞配的药膏涂了一层,晾了一会儿,重新装上义肢。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拆下来,再装上。
反复了三次。
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你在练?”
“在适应。”萧寒渊说,“三天后要进京。到了京城,我不能拄拐,不能被人看出来腿不好。赵崇虽然倒了,但他还有同党。那些同党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沈清辞坐起来,披上外衫,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把义肢的绑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检查了转轴和木垫。
“我给你做一副新的。”她说,“这副太旧了,转轴有些松。鲁木匠的手艺好,三天能赶出来。”
“来得及吗?”
“来得及。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
萧寒渊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沈清辞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中碰在一起。
“谢谢你。”他说。
沈清辞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不用谢。你活着,就是谢我。”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新来的守卫——周武的亲信——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道影子。他不认识孙义,但他接过了孙义的弩,也接过了孙义的职责。
灶房的竹笼里,小灰蹲在米堆上,用爪子洗了洗脸。它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米缸里又多了新米,够它吃好几天的。
后院的床上,萧玥抱着铁头二,做了一个梦。梦见萧寒渊骑着马,穿着铠甲,在京城的大街上走。很多人看他,他走得很稳,没有人知道他有一条腿是假的。
萧明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没有睡,在等天亮。天亮以后,他要去找鲁木匠,帮沈清辞送图纸。他要看着那副新的义肢做出来,看着将军把它装上去,看着将军走进京城,把赵崇钉死在天牢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