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了,刺客的血还在青砖缝里,洗不掉。赵远提了好几桶水,用扫帚来回刷,血迹渗进砖缝深处,变成了暗褐色的印子,像长在石头上的锈。他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擦到手指破了皮,也没有停。萧明端着一盆干净的水走过来,放在赵远手边,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
柴房里的活口在天亮前咽了气。不是孙义杀的,是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没撑过去。孙义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在正房门口站定,单膝跪下。“将军,活口死了。没有审出东西。”
萧寒渊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死了就死了。赵崇派来的人,不会知道太多。”
孙义沉默了片刻。“将军,末将失职。”
“你没有失职。”萧寒渊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昨晚你救了我和夫人的命。那支箭,如果射中了……”
他没有说下去。孙义的额头抵在地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沈清辞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孙义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把粥放在萧寒渊手边,转身走到孙义面前。“孙义,起来。喝粥。”
孙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寒渊一眼。萧寒渊点了点头。孙义站起来,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末将去查赵崇的下一步动作。”他转身走了。翻过围墙的时候,赵远看见他的背影在墙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擦眼睛。
二
萧寒渊的左臂是沈清辞缝合的,一共十七针,每一针都均匀紧密。换药的时候,沈清辞拆开纱布,检查伤口——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得很好。她用指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感受皮下的温度和张力。“没有感染。你的体质确实好。”
萧寒渊低头看着那条缝得像蜈蚣一样的伤疤。疤痕还新,肉色的,边缘微微隆起。“十七针。”他数了一下,“你缝东西的时候,比拿刀的时候好看。”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我拿刀的时候不好看?”
“好看。”萧寒渊说,“但那时候你的眼睛是冷的。缝合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暖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把新的纱布缠上去,打好结,把旧纱布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的左臂,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动的?”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你第一次帮我做被动运动的那天。手指有了一点感觉。後来慢慢能弯曲,能握拳,能抬起来。”他顿了一下,“我一直没说。”
“为什麽?”
“因为我需要一张底牌。”他看着她,“现在这张底牌用过了。你知道了,赵崇的人也知道了。”
沈清辞转过身,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萧寒渊看见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下次再用这张底牌,你的左臂就真的废了。”她说,“我不是吓你。”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清辞转身走了出去。
三
萧明今天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只老鼠小灰从竹笼里放了出来,在它的左后腿上绑了一根红色的细棉线。线很短,不会拖在地上,但足够显眼。然后他把小灰放在灶房的墙角,看着它钻进了墙洞里。
萧玥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哥哥,小灰去哪里了?”
“去找孙叔叔。”
“孙叔叔在哪里?”
“在外面。”
萧玥想了想。“小灰能找到他吗?”
“能。小灰找到他,他就会知道我们这里没事。”
萧玥点了点头,把铁头二抱得更紧了一些。兔子蹬了蹬腿,但没有挣扎,认命地缩在她怀里。
萧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屋脊。孙义不在,屋脊上是空的。但他知道,小灰会找到孙义的。因为孙义教过它——用食物的气味引导,老鼠的嗅觉比狗还灵敏。小灰会在巷子里找到孙义藏的食物,吃了之后,孙义就会在食物旁边找到那根红绳。
红绳的意思是:将军府平安。
如果哪天红绳变成了黑绳,就说明出事了。
四
下午,方太医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药箱,没有带小童,骑着一头瘦驴,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几只鸡蛋,用稻草垫着,还冒着热气——刚煮熟的。他把竹篮交给赵远,说了一句话。“太后问将军好。”
赵远接过竹篮,手抖了一下。“方太医,太后……”
“太后什么都不知道。”方太医打断了他,“太后只知道,将军府的鸡蛋该吃了。”他转身要走,赵远叫住了他。“方太医,昨晚有人来……”
“我知道。”方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也知道。所以太后让我来送鸡蛋。”
赵远不明白送鸡蛋和刺客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问。他把竹篮抱在怀里,看着方太医骑上瘦驴,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消失在巷口。
他把鸡蛋拿进灶房,放在灶台上。沈清辞走过来,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慢慢嚼。“方太医说什么了?”
“他说太后问将军好。”赵远把竹篮里的稻草拿出来,发现稻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再等七日。”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袋里。七日。太后说再等七日。七日后会发生什么?那封信会送到?赵崇会被抓?还是太后会亲自出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七天,将军府还要继续撑。
五
傍晚,萧寒渊在正房里尝试用左手端碗。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手指的力度不够,碗端起来的时候晃了几下,粥洒了一些在桌上。他没有放弃,用右手稳住碗底,左手托着碗沿,慢慢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但他觉得烫——不是嘴烫,是心里烫。这条胳膊,他终于能用了。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另一碗粥,看着他喝。“慢一点。伤口会裂。”
“裂了再缝。”
沈清辞没有说“缝了会留疤”。她知道留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身上已经有无数条疤了,多一条少一条没有区别。她在意的是功能——如果伤口裂开,肌腱可能会粘连,手指的活动度会受影响。“如果你想让这只手以后还能拿剑,就好好养。”
萧寒渊把碗放下,看着她。“你总是知道说什么能让我听进去。”
“因为我是医生。”
萧寒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糙,虎口有厚茧,掌心有刀伤留下的一道长疤。“你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说。
沈清辞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小,他的手大,像石头握着一片叶子。
“七天。”她说,“太后说再等七天。”
“七天。”萧寒渊重复了一遍,“七天之后,要么赵崇死,要么我死。”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你不会死。”
“不会。”萧寒渊说,“汤圆还没出生。”
六
夜里,孙义回来了。他从屋脊上翻下来,手里提着一只老鼠——小灰。老鼠的左后腿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还在,没有变成黑色。孙义把小灰放进灶房的竹笼里,倒了一小把米,然后走进正房。
“将军,赵崇又调了一批人。不是来北境,是去南边。”他的声音很低,“他可能已经知道韩昭在哪里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韩昭有危险。”
“末将已经让周武的人去接应了。但周武被盯得很紧,能调的人不多。”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孙义——”
“末将去。”孙义打断了他,“末将今晚就走。将军府这里,末将会安排人顶上。”
“谁?”
孙义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萧寒渊。木牌上刻着一个“周”字。“周武的亲信,明天到。末将已经跟他约好了。”
萧寒渊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生死与共。”
他握紧木牌,抬头看着孙义。“小心。”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从大门走的。赵远给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表情,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孙义没有回答。他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握着那块木牌。沈清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会活着回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和你一样。”沈清辞说,“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窗外的月亮很淡。将军府的屋脊上,今晚又是空的。但灶房的竹笼里,小灰蹲在米堆上,用爪子洗了洗脸,然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它在等。等它的主人回来。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