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假死的第五天,赵崇的第二批人到了。这一次不是文士,是三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铁尺,面目不善。他们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将军府的大门。门闩没有插——赵远故意留的,与其让对方踹门,不如让对方走进来,至少门还能保住。
为首的差役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他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白幡和灵堂,嘴角抽了一下。“奉刑部令,核查萧寒渊死亡一案。开棺验屍。”
赵远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根木棍。“将军遗体已入殓,棺木已钉死。开棺不祥。”
“不祥?”缺指差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刑部办案,百无禁忌。让开。”
他推了赵远一把。老人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在木头角上,旧伤未癒又添新伤。赵远没有倒,他扶住门框,站稳了,还是挡在门口。
萧明从灵堂里走出来,穿着白色孝服,手里握着那根细木棍——不是武器,是萧寒渊用过的那根。他把木棍横在身前,挡住了灵堂的门。“将军遗容已毁,不能见人。”
缺指差役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你是谁?”
“萧明。萧铁山之子。”
“小孩子闪一边去。”差役伸手去推萧明。
萧明没有闪。他把木棍的一端抵在差役的胸口,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心口。“你再推一下,我就捅进去。”
差役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根木棍,又看了看萧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在战场上,那些不要命的士兵眼睛里,有同样的光。
差役後退了一步。“你敢?”
“你试试。”
空气凝固了。
沈清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没有上前,没有喊“住手”。她知道萧明不会真的捅,但差役不知道。萧明赌的就是这个——差役不敢赌一个八岁孩子的底线。
二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差役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怕萧明,是怕这件事闹大——强行开棺验屍,如果萧寒渊真的死了,那就是辱屍;如果萧寒渊没死,那就是诬陷。不管哪种结果,赵崇都不会保他。
他收回手,对身後的两个差役使了个眼色。“搜。不开棺,搜府。”
两个差役点了点头,开始翻箱倒柜。他们没有像上次张彪那样粗鲁,但也没有客气——正房的柜子被打开,萧寒渊的衣物被扔了一地;灶房的坛坛罐罐被掀开,米缸被翻了个底朝天;後院的柴堆被推倒,铁头二的草窝被踩扁了,兔子吓得跳出来,在院子里乱窜。
萧玥追着铁头二跑,跑了好几圈才抓住。她把兔子抱在怀里,蹲在台阶上,没有哭。
差役搜了半天,什麽都没找到。没有武器,没有死士,没有萧寒渊还活着的证据。缺指差役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回禀刑部,萧寒渊已死,将军府无异常。”他对身後的差役说,故意把声音放大,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
然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萧明一眼。
“小子,有种。”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木棍放下,走回灵堂,重新跪在蒲团上。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让人看见。
三
差役走後,萧寒渊从灶房夹层里爬出来。他的右腿残端肿得厉害,假死的这几天不能正常活动,肌肉僵硬了。他用右手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适应了光线和空间。
“他们走了。”沈清辞走进来,扶住他的胳膊。
“赵崇不会再派人来了。”萧寒渊说,“他已经确认了。”
“确认了什麽?”
“确认我‘死’了。或者确认我‘死’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一个结果回去交差。他有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还要装多久?”
萧寒渊想了想。“等到韩昭找到证据。”
“如果韩昭找不到呢?”
萧寒渊看着她。“他会找到。”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把萧寒渊扶到正房,让他坐在床沿上。残端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有两处已经破了皮。她用白酒清洗,涂上药膏,重新包紮。
“你的腿需要活动。”她说,“不能一直蜷着。”
“我知道。今晚我练。”
“今晚不行。伤口还没好。”
萧寒渊没有争辩。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沈清辞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小腹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了——吸,呼,吸,呼,像一个人在呼吸。
四
傍晚,孙义带来了一个消息。
“韩昭在南边找到了赵崇的一个旧部。那个人手里有赵崇当年的亲笔信,信中提到了与北狄勾结的事。韩昭正在想办法把信拿到手。”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需要多久?”
“十天。也许更短。”
十天。萧寒渊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十天,他要在这十天里让自己的腿恢复到能跑步的程度。十天,他要让将军府撑住。
“告诉韩昭,不要急。安全第一。”
孙义点了点头。“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方太医今天又来了。他在城外驿站住下了,说是‘采办药材’。但末将觉得,他在等什麽。”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在等太后。”
“等太后的命令?”
“等太后决定什麽时候收网。”萧寒渊说,“赵崇这条鱼,太后想亲自收。”
沈清辞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萧寒渊不只是太后的棋子,太后也不只是萧寒渊的保护伞。他们是同盟。赵崇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五
夜里,萧明没有睡。
他跪在灵堂里,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那具棺材就在他面前,棺木的缝隙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义庄的那具屍体,放了几天,开始变质了。他没有捂鼻子,也没有後退。他跪在那里,像一尊小石像。
萧玥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供桌上。“哥哥喝水。”
萧明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萧玥用小手捂热了端来的。
“你回去睡。”萧明说。
“我陪你。”
萧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蒲团只有一个,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把铁头二放在膝盖上。兔子很乖,一动不动。
“哥哥,将军真的会死吗?”
“不会。”
“那棺材里的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人。”
萧玥想了想。“那他好可怜。死了都没人认得。”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碗放下,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在灵堂里坐了很久。
六
子时,萧寒渊从正房走出来。他没有用木棍,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灵堂门口。他看见萧明和萧玥靠在一起,坐在地上,都睡着了。萧玥的头枕在萧明的肩膀上,萧明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萧寒渊没有叫醒他们。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两个孩子身上。袍子很大,把两个人都盖住了。他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具棺材,看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
“萧公讳寒渊之灵位。”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後他转身走回正房。右腿的义肢没有装,他单脚跳着回去的,残端每跳一步就疼一下。但他没有停。
沈清辞在正房门口等他。她伸手扶住他,让他坐在床沿上。
“你去灵堂了?”
“去了。”
“看到什麽了?”
“看到两个孩子睡在地上。”萧寒渊说,“明天,给他们买两个蒲团。”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窗外的月亮很淡。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的弩箭已经上弦了整整五天,手指磨出了水泡。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松懈。
灵堂里,萧明翻了个身,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萧玥嘟囔了一句什麽,没有醒。
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供桌後面,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没有人知道,在那层布条下面,那张陌生的脸上,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微笑——不是死人的微笑,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或者,不是错觉。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