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灵堂里的蜡烛燃了一夜,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山。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了,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棺材里那具无名尸体和外面还活着的世界。
萧明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袍——萧寒渊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药膏的气味。他把袍子拢了拢,转头看见萧玥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铁头二蜷在她脚边,耳朵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动,怕惊醒妹妹。
赵远端着一盆热水走进灵堂,看见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眼眶又红了。他把热水放在供桌旁边,蹲下来,轻轻地把萧玥从萧明肩膀上挪开,抱到灶房去——灶膛里还有余烬,比灵堂暖和。萧玥没有醒,小手还攥着兔子的耳朵,铁头二被拖了一路,蹬了几下腿,认命了。
萧明站起来,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棺材前面。棺材的缝隙比昨天大了,腐臭的味道更浓了。他用布条塞住缝隙,又用浆糊糊了一层。浆糊是赵远用面粉调的,干了以后和木头颜色相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萧明。”沈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过头。沈清辞端着一碗粥,站在灵堂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肚子还看不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昨晚又吐了,虽然过了最严重的孕吐期,但偶尔还是会反复。
“喝粥。”她把碗递给他。
萧明接过去,喝了两口。粥很稠,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没有问红枣是哪里来的——将军府的红枣早就吃完了,这肯定是孙义或者方太医悄悄送来的。
“将军的腿怎么样了?”他问。
“还好。昨天肿了,今天消了一些。”沈清辞在蒲团上坐下,把萧寒渊的外袍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今天想试着走路。”
“能走吗?”
“能。但走不快。”
萧明把粥喝完,把碗放在供桌上。“我去陪他。”
沈清辞摇了摇头。“让他自己走。他不需要人陪。”
萧明沉默了一瞬。他懂沈清辞的意思——萧寒渊这个人,越是有人在旁边,越不肯示弱。让他一个人,他反而能放慢速度,不伤着自己。
二
方太医在辰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骑驴,坐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他从里面搬出一只大木箱,箱子很沉,两个小童抬着还直喘气。赵远开门的时候,方太医没有说“吊唁”,也没有说“采办药材”,直接说了一句让赵远愣住的话。
“这些是给夫人的。安胎、补气、养血的药,各配了十服。还有几匹棉布,给孩子做衣裳。”
赵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太医已经指挥小童把木箱抬进了灶房,放在灶台旁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方太医。”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叫住了他。
方太医停下脚步。
“您为什么帮我们?”
方太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太后说,将军府的人不能死。”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说,让将军再等等。”方太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等一个人。等一封信。”
沈清辞的手攥紧了衣角。“等谁?等什么信?”
方太医没有回答。他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沈清辞站在灶房门口,把那句“等一个人,等一封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等韩昭。等赵崇的亲笔信。方太医——不,是太后——在告诉萧寒渊:证据快到了,再撑一撑。
她转身走回正房,把方太医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寒渊。
萧寒渊听完,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太后等的那封信,不是韩昭手里的那封。”
沈清辞愣住了。“那是哪封?”
“赵崇和北狄左贤王的通信原件。”萧寒渊说,“韩昭在南边找的那封,是赵崇和旧部的通信,分量不够。太后要的是直接证据——赵崇通敌卖国的铁证。”
“那封信在哪?”
“在北狄。左贤王的帐中。”萧寒渊说,“没有人能拿到。”
房间里安静了。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的温热。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到北狄帐中的信,但她知道,萧寒渊不会放弃。
“会有人拿到的。”她说。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谁?”
“不知道。但会有的。”
三
下午,萧明在灶房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根磨尖的缝衣针弯了一个钩,用细麻绳绑在一根竹筷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鱼钩。然后他端着一碗面团,蹲在后院墙根下面,把面团捏成小团,穿在钩上,放在墙角的一个老鼠洞旁边。
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他旁边,看得入了神。“哥哥,你在钓老鼠?”
“嗯。”
“老鼠能吃吗?”
“不能。但老鼠能送信。”
萧玥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老鼠洞,等了好久。一只灰毛老鼠探出头来,嗅了嗅面团,缩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它又探出头来,这次胆子大了一些,把面团叼走了——钩子卡在它的嘴角,它疼得吱吱乱叫,拖着钩子往洞里跑。萧明一把抓住绳子,把老鼠拽了出来。
老鼠不大,毛色灰暗,肚子圆滚滚的。萧明用左手捏住老鼠的后颈,右手把钩子从它嘴角取下来。老鼠挣扎了几下,咬住了萧明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没有松手。
“哥哥,你流血了!”萧玥叫了起来。
“没事。”萧明把老鼠举到眼前,看了看它的眼睛和耳朵,“这只老鼠养过。”
“你怎么知道?”
“它的耳朵上有记号。一小块缺口,不是咬的,是剪的。”萧明把老鼠翻过来,肚皮上有淡淡的墨迹——不是天然的毛色,是人写上去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字:“孙”。
萧明的心跳加速了。孙义的标记。这只老鼠是孙义养的?不,不是养,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孙义可能用老鼠在将军府内外传递小纸条——纸条绑在老鼠腿上,老鼠钻进墙洞,从另一边出来。没有人会注意一只老鼠。
萧明把老鼠放进灶房的空米缸里,用木板盖住缸口,压上一块石头。然后他跑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屋脊。
孙义蹲在鸱吻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萧明把手举到头顶,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他三指伸直。沈清辞教过他的,这是“明白”的意思。
孙义微微点了点头。
四
傍晚,萧寒渊在正房里走了十个来回。右腿的义肢转轴发出了比之前更均匀的咔咔声,木垫落地的声音不再那么重了——他的步态在改善。残端的红肿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开始变硬,长出薄薄的茧。
沈清辞站在门口,数着他的步数。走到第十个来回的时候,她开口了。“够了。”
萧寒渊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颧骨的轮廓滑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呼吸很重,但眼神很亮。
“明天走十二个来回。”他说。
“看你今天恢复的情况。”
萧寒渊走到床沿边坐下,把义肢拆下来。残端被磨得发红,但没有破。沈清辞蹲下来检查,用指腹按了按几个受力点。
“这里的皮肤还不够硬。”她指着残端内侧的一块区域,“明天走路的时候,重心再往脚后跟偏一些,减少这块的压迫。”
萧寒渊记住了。他低头看着沈清辞的手——那双手在他的残端上按压、涂抹、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他知道她做过很多遍,但每一次,他都觉得那双手比上一次更轻。
“方太医送来的安胎药,你喝了吗?”他问。
“喝了。”
“苦吗?”
“苦。但能忍。”
萧寒渊伸出手,把她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沈清辞没有躲。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夕阳把院子照成了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头的芽苞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春天,真的来了。
五
夜里,沈清辞在正房的床上躺下,手放在小腹上。萧寒渊打地铺,右手握着那把匕首。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孙义今天用老鼠传了消息。”萧寒渊突然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什么消息?”
“方太医今天来,不是送药。是告诉孙义——太后已经派人去北狄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派人去北狄?做什么?”
“拿那封信。”
“能拿到吗?”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太后出手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和赵崇之间的事了。”
沈清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萧寒渊握住了她的手。
“你怕吗?”她问。
“不怕。”他说,“太后赢了,我活。赵崇赢了,我死。就这么简单。”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萧寒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一张小纸条——刚从老鼠腿上解下来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已动。”
孙义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重新上弩箭,继续盯着黑暗中的每一道影子。
灶房的空米缸里,那只灰毛老鼠用爪子扒了扒缸壁,发现爬不出去,放弃了。它蹲在缸底,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