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假死的第三天,赵崇派来的人到了。不是王衡,不是张彪,是两个生面孔——一个中年文士,一个年轻随从。文士穿着青色棉袍,面容普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随从背着个包袱,低着头,亦步亦趋。他们在将军府门前站定,看了看白幡和纸钱,文士伸手叩了门环。
赵远开门,眼睛红肿,头发散乱——三天没梳了。他看见两个陌生人,没有让开。“两位找谁?”
“在下是京城来的商人,姓陈。”文士拱了拱手,“与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听闻将军噩耗,特来吊唁。”
赵远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将军府不便待客。请回。”
文士没有走。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名帖,双手递上。“请老伯通融。在下吊唁完就走。”
赵远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名帖上写着一个名字:陈文远。他没见过,但名帖的纸张和格式,是官场上用的。这个“商人”,不是商人。赵远侧身让开了。“请进。”
二
文士走进院子,目光迅速扫过中院的每一个角落——正房门口的黑布,旁边空屋子里的灵堂,灶房关着的门,后院通向后门的窄道。他的眼神不像吊唁的人,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随从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包袱上,包袱里鼓鼓囊囊,不像衣物。
灵堂设在正房旁边的空屋子里。牌位、供桌、香炉、一碗饭、一碟菜、一壶酒。供桌前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个人——萧明。他穿着白色孝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文士走进灵堂,在牌位前站定,从随从手里接过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他鞠躬的时候,眼睛没有闭,透过袅袅青烟,打量着牌位上的字。“镇远大将军萧公讳寒渊之灵位”。字迹工整,墨迹已干,不是新写的。
他直起身,转头看着萧明。“你是?”
萧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不是装的,他确实哭了。但不是因为萧寒渊死了,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萧明。萧铁山之子。”
文士的眼神闪了一下。“你父亲是萧铁山?”
“是。”
文士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给将军烧些纸钱。”
萧明没有道谢。他低下头,继续跪着。
文士转身走出灵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正房门口的黑布上,停了几秒。“老伯,将军的遗体现在何处?”
赵远跟在后面,身体绷得很紧。“已经入殓了。棺材停在正房。”
“可否让在下瞻仰遗容?”
“不行。”赵远的语气硬了起来,“将军生前有令,死后不得让人瞻仰。这是军令。”
文士看了赵远一眼,笑了笑。“那在下就不强求了。”他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灶房的门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大门。“叨扰了。告辞。”
三
文士走后,赵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软得像灌了铅。沈清辞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赵远。“赵伯,喝口水。”
赵远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夫人,那个人……”
“是赵崇派来的。”沈清辞说,“他看得很仔细。他不信将军死了。”
萧明从灵堂走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那锭银子。“他放的。”
沈清辞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银子成色很好,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赵”。赵崇的标记。这锭银子不是吊唁的,是收买或者试探。如果萧明收了,赵崇的人就会认为将军府的人可以被收买。如果没收……
“你做得对。”沈清辞把银子还给萧明,“留着,以后有用。”
萧明把银子塞进袖袋里。
正房的门开了。萧寒渊穿着白色中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很差,右腿的残端还包着纱布,但他的眼神很锐利。“走了?”
“走了。”沈清辞说,“但他不会只来一次。”
萧寒渊靠在门框上,右手扶着门板。“他会再来。下次,他会带人硬闯。”
“硬闯?”
“赵崇不会只派一个文士来探虚实。他需要确认我死了,才能安心。如果不能确认,他就会派人来‘验尸’。”萧寒渊顿了一下,“我们得准备一具尸体。”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尸体?从哪里来?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将军,末将有一个办法。”
“说。”
“城外义庄有一具无名的尸体,身高体形与将军相近。末将可以把他运来,换上将军的衣服,放在棺材里。”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能瞒过赵崇的人吗?”
“能。只要他们不敢开棺。”
沈清辞明白了——棺材可以钉死,贴上“入殓后不得再开”的封条。赵崇的人如果强行开棺,就是亵渎死者,传出去对赵崇不利。他们不敢。
“就这么办。”萧寒渊说。
四
傍晚,孙义从城外运回了一具尸体。用草席裹着,放在牛车上,盖了一层稻草。赵远帮忙把尸体抬进正房,放在萧寒渊的床上。尸体是一个中年男人,瘦削,面容模糊,身上有多处伤痕——不是刀伤,是摔伤,可能是从高处坠落的。沈清辞给他换上了萧寒渊的旧袍子,用布条把脸缠住,只露出眉眼。眉眼和萧寒渊不太像,但缠上布条后,看不真切。
“如果他们要拆布条呢?”赵远问。
“就说将军临终前面容已毁,不忍示人。”沈清辞说,“孝子守灵,外人不得近前。”
萧明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尸体。他的手在发抖,但没有退缩。“我来守灵。如果有人要开棺,我就挡在前面。”
萧寒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怕吗?”
“不怕。”萧明说,“他不是将军。将军还活着。”
萧寒渊伸出手,放在萧明的头顶上。男孩的头发很硬,扎手。“好。”
萧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抱着铁头二,蹲在后院门口,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表情凝重。她没有问,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五
夜里,棺材钉好了。四根长钉,钉死了棺盖。棺材前面贴着“萧公讳寒渊之柩”七个字,是用墨写的,沈清辞的手笔。灵堂里的牌位换成了新的,供桌上的饭菜换了一遍。萧明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萧寒渊睡在灶房的夹层里——韩昭曾经藏身的地方。他把义肢拆下来,靠在墙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夹层很窄,他只能蜷着腿,残端被挤压得有些疼。但他没有动。沈清辞端着一碗热粥,从夹层的缝隙里递进去。“吃点东西。”
萧寒渊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递出来。“萧明在外面?”
“在守灵。”
“他跪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他起来歇歇。膝盖会跪坏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灵堂。
六
灵堂里,萧明还跪着。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但他没有起来。沈清辞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将军让你起来歇歇。”
萧明没有动。“我要守。”
“你守的不是将军。是一具无名尸体。”
萧明抬起头,看着那具棺材。棺材是赵远用旧木板钉的,很粗糙,缝隙很大,能看见里面的布条。“我知道。”他说,“但我要让外面的人看见,有人在守。”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半个时辰后,我来换你。”
萧明点了点头。
沈清辞走出灵堂,站在院子里。月光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道影子。灶房的夹层里,萧寒渊蜷着腿,睁着眼睛,没有睡。
后院里,萧玥把铁头二放在草窝里,自己缩在被窝中,小手攥着被角。她听见灵堂方向传来的声音——风吹动白幡的猎猎声,纸钱被吹散的沙沙声,还有哥哥跪在蒲团上、膝盖偶尔挪动时的窸窣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画了一幅画。画上有爹、娘、哥哥、她、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宝宝。五个人,站在一起。
画完了,她把画贴在胸口,睡着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