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衡退兵的第二天,将军府挂起了白幡。
不是真的白幡,是几条发黄的旧布,赵远从箱底翻出来的,挂在大门两侧。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巷口远远望去,像两条下垂的丧旗。门槛上洒了一层纸钱,也是赵远剪的,剪得歪歪扭扭,但远远看去像那麽回事。
孙义在城里散布了消息:萧寒渊死了。旧伤复发,感染不治,昨夜走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北境城都知道了。有人叹息,有人怀疑,有人暗中拍手称快。赵崇派来打探的人远远看了一眼将军府的白幡和纸钱,没有靠近,转身回去复命了。
萧寒渊坐在正房里,窗户用黑布蒙上了,房间里光线昏暗。他没有穿那件黑袍,换了一身白色的中衣——赵远说,既然是“死人”,就要有死人的样子。他靠在床头,右腿的义肢拆了下来,残端裹着纱布。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装的,是昨天伤口磨破後有点低烧。
沈清辞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赵崇的人走了。”
“还会再来。”萧寒渊说,“他不会只看一眼就信。”
“孙义说他会继续散布消息。过几天,再让人传你其实没死,是王衡谎报。赵崇就会去查王衡,王衡就会说他亲眼看见你死了。一来一回,赵崇就会混乱。”
萧寒渊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混乱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你需要休息。低烧说明身体有炎症。”
“死人是不能吃药的。”萧寒渊说,“如果有人闯进来,看见我在喝药,就穿帮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那我给你换成白开水。一样的颜色,看不出来。”
萧寒渊没有反对。
二
萧明这几天多了一项任务——守灵。
不是真的灵堂,是正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赵远在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块牌位,写着“镇远大将军萧公讳寒渊之灵位”。牌位前供着一碗饭、一碟菜、一壶酒。酒是赵远从灶房夹层里翻出来的——萧铁山藏的那坛,萧明知道地方,但他没有说。赵远找到了,倒了一碗,供在牌位前。
“铁山将军,您和将军喝一杯。”老人低声说,把酒洒在地上。
萧明跪在牌位前,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萧寒渊没有死,但他跪在这里,看着那块牌位,心里还是难受。不是难受萧寒渊会死,是难受父亲死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设灵堂。萧铁山的屍首埋在战场上,连一块牌位都没有。
沈清辞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你爹的牌位,等这件事过了,我们给他立一个。”
萧明没有抬头。“不用了。他在我心里。”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萧明没有动,但他的肩膀不再那麽僵硬了。
萧玥也进来了。她手里抱着铁头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後她走过去,把铁头二放在供桌上。
“兔子陪将军。”她说。
萧明的嘴角动了一下。沈清辞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三
下午,将军府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赵崇的人,不是王衡的人,是方太医。他骑着那头瘦驴,身後跟着那个背药篓的小童,在门前下了驴。他看见白幡和纸钱,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转身离开。他叩了门环。
赵远开门,眼睛红红的——不是装的,老人昨晚确实哭了。他哭的不是萧寒渊“死”了,是这个家要撑到什麽时候。
“方太医,将军他……”赵远的声音哽咽了。
方太医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看见正房门口的黑布,看见旁边空屋子里的灵堂,看见那块牌位。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然後从袖袋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牌位前的香炉里。
他鞠了三个躬。
沈清辞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方太医的动作很认真,不像在演戏。他鞠躬的时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麽。
鞠完躬,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看着沈清辞。
“夫人节哀。”
沈清辞低着头。“多谢方太医。”
方太医沉默了片刻。“将军的伤,下官看过。不应该这麽快……”他没有说下去。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沈清辞。“这是安胎的药。夫人身子弱,要保重。”
沈清辞接过去,手指收紧了。他知道她怀孕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将军府里的人。方太医怎麽知道的?
“方太医……”她抬起头。
方太医已经转身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消失在巷口。
四
沈清辞把那包安胎药拿进正房,放在萧寒渊面前。
“方太医知道。”她说,“知道我怀孕。还知道你没死。”
萧寒渊拿起那包药,拆开,闻了闻。药材的气味很正,当归、川芎、白芍、黄芩——都是安胎的常用药。没有问题。
“他怎麽知道的?”沈清辞问。
萧寒渊想了想。“太后告诉他的。”
“太后?”
“方太医是太后的人。太后知道的事,他就知道。”萧寒渊把药包好,“他今天来,不是来确认我死没死。他是来告诉我们——太后知道我们在装死。太后默许了。”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太后默许萧寒渊装死,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太后在给萧寒渊时间,让他去做某件事。
“太后在等什麽?”她问。
“等韩昭。”萧寒渊说,“等韩昭找到赵崇通敌的铁证。”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包安胎药还在她手里,温热的,带着方太医手心的一点余温。
“方太医是个好人。”她说。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他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没有好坏。只有立场。”
沈清辞知道他是对的。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演戏的世界里,方太医的三炷香、一包药,让她觉得——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五
傍晚,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带回一个消息。
“赵崇派了两批人。一批来北境确认将军的死讯,一批去了南边。”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南边?”
“去找韩昭。”孙义说,“赵崇可能已经知道韩昭没死。”
萧寒渊的手指收紧了。“韩昭不能落在赵崇手里。”
“沈院首在保他。但沈院首毕竟是太医,不是兵部。他能保韩昭多久,末将不知道。”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告诉周武,让他派人去南边接应。不要走官道,走山路。”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六
夜里,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正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包安胎药。萧寒渊打地铺,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你觉得韩昭能找到证据吗?”她问。
“能。”
“你怎麽这麽确定?”
“因为铁山把命给了他。”萧寒渊说,“铁山不会白死。”
沈清辞把药包放在枕头边,躺下去。被子还是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的森林。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觉不到什麽,但她知道,那个小小的胚胎正在长大。
“萧安。”她突然说。
萧寒渊转头看她。“什麽?”
“如果是男孩,叫萧安。如果是女孩,叫萧宁。”她说,“这两个名字很好。”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每一道影子。灵堂里的牌位前,那碗酒还放在桌上,酒面平静如镜。
萧明跪在牌位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萧玥靠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铁头二蹲在她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将军府在假装一个人死了。
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他活着。
而且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