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软禁第七天,将军府的门槛外多了两条线。一条是兵丁换岗时留下的脚印,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循环往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磨盘。另一条是赵远每天送水时踩出来的——从灶房到大门口,再从大门口回灶房,灰布鞋在青砖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两条线平行,交叉,又分开,像两条永远不能合拢的河。
沈清辞的孕吐在第八周达到了顶峰。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趴在灶台边干呕半天。赵远急得团团转,把粥熬了又熬,熬成米汤,米汤里加姜丝,姜丝切得比头发还细。沈清辞喝了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忍住了。
“夫人,要不要请个大夫?”赵远搓着手。
“我就是大夫。”沈清辞擦了一下嘴角,把碗推回去,“再熬稠一点。太稀了,没营养。”
萧寒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他没有拄木棍,左手扶着门框,右腿的义肢稳稳地踩在地上。他的左手已经能扶着东西支撑一部分体重了——虽然还撑不了太久,但比一周前强了很多。他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赵伯,去买一只鸡。”他说,“炖汤。”
赵远看了一眼沈清辞,又看了一眼萧寒渊。“将军,府里的银子……”
“把我那件狐裘当了。”萧寒渊说,“柜子里那件。”
赵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件狐裘是萧寒渊出征前太后赏的,上好的紫貂皮,整个北境找不出第二件。老人转身去翻柜子,背微微驼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清辞想说不必,但萧寒渊已经转身走回了正房。她听见义肢敲在青砖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步都比昨天更稳。
二
萧明把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匕首收了起来。不是扔掉,是藏在了灶房夹层的深处,和韩昭的痕迹、萧寒渊的军事信件放在一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用到它,但他知道现在不能用——严世安的搜查刚过去,赵崇的人在门外盯着,任何一把刀都可能成为栽赃的证据。
他开始用另一件武器练手。针。
沈清辞教过他,最细的缝合针可以穿过血管壁而不撕裂血管。针不是刀,但用好了,比刀更精准。萧明把一根缝衣针在磨刀石上磨了半个时辰,磨到针尖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用这根针扎穿了十层棉布,然后是一块猪皮,然后是一块羊皮。针眼细,穿透力强,扎进去之后只留下一个极小的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做什么?”沈清辞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
“练手。”萧明把针举起来,对着光,“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玥儿,这根针可以扎进他的眼睛。”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能扎准吗?”
“能。你教过人体要害。眼睛後面就是大脑,针扎进去,他就动不了了。”
沈清辞没有说“不能杀人”。她把姜汤放在灶台上,在萧明旁边蹲下来。
“扎眼睛,你需要多近的距离?”
“很近。一臂之内。”
“在那个距离,他已经能杀你了。”
萧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针放下,用布包好,塞进袖袋里。
“那我就不让他靠近。”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男孩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更硬了,下巴的轮廓开始显现——不是长开了,是瘦了。将军府的每一个人都瘦了。
“喝汤。”她把姜汤推过去。
萧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姜放多了,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三
下午,门外的兵丁换岗时出了一个小插曲。新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认出了赵远——不是认识赵远这个人,是认出了他手里端的碗。那是将军府专用的青瓷碗,碗底刻着一个“萧”字。兵丁把碗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这个充公。”他说。
赵远没有争。他转身回灶房,又拿了一只碗,一模一样的青瓷碗。将军府的碗筷虽然旧,但每一样都刻着字,丢一只少一只。老人把第二只碗端出去的时候,手稳得像端着一尊佛。
那个兵丁又伸手要拿。这一次赵远没有给。
“这是将军府的碗。大人若要,请出示刑部的文书。”
兵丁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一个老管家会说出这种话。他看了一眼赵远的额头——那里还贴着沈清辞给他包扎的布条,血迹已经干了,但伤疤还在。
“老东西。”兵丁啐了一口,把手缩了回去。
赵远把热水放在门墩上,转身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
萧寒渊在正房里看见了这一幕。他什么也没有说。但那天晚上,他对沈清辞说了一句话。
“赵伯年轻的时候,是跟着老将军上过战场的。杀过人。”
沈清辞正在给他换药,手顿了一下。“杀过人?”
“杀过。后来年纪大了,老将军让他管后勤。铁山死了以后,他跟着我。”萧寒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残端,新生的皮肤粉嫩而脆弱,“他能站着开门,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沈清辞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将军府里,每一个人都比看起来的强。”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包括你。”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把药膏收好,站起来。
“包括我。”
四
傍晚,赵远在灶房里炖鸡汤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看见一个黑影从围墙上翻了过去。不是进府,是出府。那人的动作很快,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翻过围墙,消失在巷道深处。赵远没有声张,继续炖汤。
鸡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清辞喝了一碗,没有吐。萧玥喝了一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萧明喝了一碗,然后把碗洗了。萧寒渊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倒回了砂锅里——“明天热一热,给夫人喝。”
沈清辞没有拒绝。
夜里,赵远敲开了沈清辞的房门。
“夫人,老奴下午看见一个人从围墙上翻出去了。”老人的声音很低,“不是府里的人。”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长什么样?”
“看不清。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翻墙的动作很利落,像练过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没有告诉将军?”
“没有。老奴怕将军分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赵伯,你做得对。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远走了以后,沈清辞坐在桌前,把那根细麻绳从抽屉里拿出来——就是上次送密折抄件时绑在纸卷上的那根。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麻绳很普通,哪家杂货铺都能买到。但打结的方式不普通——不是普通的死结,是一种军用的绳结,越拉越紧,解的时候需要特定的手法。
军用的。
送密折的人,是军中的人。
而且就在附近。
沈清辞把麻绳重新收好,吹灭了灯。她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她听见义肢的声音——萧寒渊还在正房里走路。都走了多少圈了?她数不清了。
但她听见了那声音里的决心。
笃。笃。笃。
像心跳。
像战鼓。
像一个正在苏醒的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向天明。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