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清辞等了三天,那个翻墙的人没有再出现。
但她知道他没有走远。每天早上,后院的柴堆旁会多出一小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打结的方式和那根细麻绳一模一样——军用绳结,越拉越紧。柴是干的,没有受潮,说明不是从远处运来的,就藏在附近。赵远每天早上起来劈柴,看见那捆柴,沉默片刻,搬进灶房。他没有告诉萧寒渊,沈清辞也没有。
第四天,柴堆旁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不是放在地上,是用一根细树枝穿过信封,插在柴堆的缝隙里。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压着一根羽毛——灰色的,很短,像是鸽子或者麻雀的羽毛。沈清辞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赵崇的人明日会再来。这次不是搜查,是抓人。”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袋,走到正房。萧寒渊正在练习用左手端碗。碗里盛着半碗水,他举到嘴边,水洒了一半,但他没有放下,坚持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赵崇的人明天要来。”沈清辞把信递给他。
萧寒渊看完信,沉默了片刻。“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没有。就这一句。”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是抓人,他们不需要证据。刑部的文书、兵部的调令,赵崇都能伪造。他只需要一个名目,把我们从将军府带走。带走了,就由他说了算。”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萧寒渊看着她,目光沉静。“你带着孩子们走。”
“又来了。”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我说过,我不走。”
“这次不是商量。”萧寒渊说,“赵崇要抓的是我。你和孩子只是附带。如果他抓了你,用你威胁我,我怎么办?”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明天天不亮,你带着萧明、萧玥从后院的洞出去。”萧寒渊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赵伯带你们出城。南边十里外有个村子,叫柳河村,有一户姓孙的人家,是老将军的旧部。你们在那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去找韩昭。”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你呢?”
“我在这里等他们。”
“等他们抓你?”
“等他们来。”萧寒渊说,“他们抓不到你们,就只能抓我。抓了我,他们还要审。审就需要时间。时间……”
“时间够了?”沈清辞打断他,“你的腿还要多久才能跑?”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义肢。“……再给我三天。”
“你没有三天了。明天他们就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连灶房的柴火声都听不见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水,水面平静如镜。
二
沈清辞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送信的人。”
萧寒渊抬头看她。“你知道他在哪?”
“他能在后院放柴、放信,说明他就在附近。他能翻墙进出,说明他对将军府的布局很熟悉。”沈清辞说,“他不是外人。他是旧部,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周武?”
“不像。周武的身形高大,赵伯说翻墙的人个子不高。”
萧寒渊沉默了。他认识的人里,个子不高、身手敏捷、还在北境的旧部……他想到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了。
“韩昭?”他问。
“韩昭在南边。”
“韩昭的副手。姓孙,叫孙义。个子不高,瘦,专门负责斥候。铁山活着的时候,他是铁山手底下最好的探子。”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在哪?”
“不知道。铁山死后,他就失踪了。我以为他已经……”萧寒渊顿了一下,“死了。”
沈清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找他。”
“你找不到他。只有他想找你的时候,你才能找到他。”
沈清辞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萧寒渊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忍。
“那就让他来找我。”她说。
三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看着院子。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丫交错,像一张网。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风的声音——风吹过老槐树的时候,树梢的晃动比平时大了一些。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院子中央,无声无息。
一个黑影。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身深色的破旧棉袄,头上裹着黑布。他站在院子里,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枯树。
沈清辞推开房门,走出去。
黑影没有动。她走到他面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面容瘦削,颧骨突出,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他的眼睛很亮,像夜里蹲在墙头的猫。
“孙义?”她问。
黑影的眼神闪了一下。“夫人认错人了。”
“我不是沈氏。”沈清辞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帮将军。”
黑影沉默了片刻。
“我帮不了。我只是一个死人。”
“死人不会送柴、送信、送密折抄件。”
黑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夫人比我想的厉害。”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几条线,像是地图。
“明天辰时,赵崇的人会到。三十个人,由张彪带队。他们有刑部的文书,有兵部的调令,还有一份太后的手谕。”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太后手谕?”
“假的。但将军没有时间核实。”孙义抬起头看着她,“他们进门就会抓人。不会搜查,不会审问,直接锁链加身,带走。”
“怎么才能阻止?”
孙义沉默了很久。
“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不敢抓。”
“什么办法?”
孙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将军的腿。”他说,“如果赵崇的人看见将军能跑、能跳、能骑马,他们就不敢动。一个‘废了’的将军,抓了也就抓了。一个能站起来的将军,抓了,太后会问。朝中的人会问。赵崇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将军的腿还不能跑。”
“那就让他能。”孙义说,“明天辰时之前。”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围墙。他的手扒住墙头,身体一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外。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
她回到正房。
萧寒渊还坐在床沿上,义肢已经拆下来了,残端涂了一层药膏。他看见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孙义。”沈清辞说,“送信的人是孙义。”
萧寒渊的手指收紧了。“他还活着。”
“活着。他说,明天赵崇的人来,如果看见你能跑、能跳、能骑马,他们就不敢抓。”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残端的皮肤还是红的,肌肉的力量远远不够跑步。义肢的转轴磨合得还不够顺滑,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声。跑步?他连快走都做不到。
“还有几个时辰?”他问。
“从现在到辰时,大约六个时辰。”
萧寒渊把义肢拿起来,重新装上去。
“够吗?”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她知道不够。六个时辰,不可能让一个装了义肢不到一个月的人学会跑步。但她没有说“不够”。她说:“我陪你练。”
五
那夜,将军府的院子里响了一整夜的脚步声。
笃,笃,笃。不是走路,是快走。萧寒渊咬着牙,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加快速度。义肢的转轴越转越顺,木垫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密。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不是为了扶他,是为了在他摔倒的时候挡住他。
萧明被声音惊醒了。他走到后院门口,看着萧寒渊在月光下反复练习。看了很久,他转身回屋,把萧玥的被子掖好,然后坐在门槛上,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萧寒渊终于跑起来了。只有三步,快走的最后三步变成了小跑。义肢的转轴发出急促的咔咔声,木垫落地的时间间隔缩短了一半。他跑完三步,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清辞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能跑吗?”她问。
萧寒渊抬起头。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有一线鱼肚白。
“能。”他说,“三步。”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火在烧。
“三步就够了。”她说,“让他们看见你能跑。一步也是跑。”
萧寒渊直起身,把木棍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他站在院子中央,面向大门。天快亮了,门外的兵丁正在换岗。他不知道赵崇的人什么时候到,但他在等。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扇大门。
门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辰时,快到了。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