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清辞是在三天後确认自己怀孕的。
没有验孕棒,没有血检,她靠的是体温、脉象和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基础体温连续十天没有下降,脉象滑而有力——不是生病,是怀孕。她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囊胚,正在以她看不见的方式分裂、生长、成形。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寒渊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腿。义肢的转轴发出均匀的咔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笃,笃。他走了七圈,额头上全是汗,残端被磨得发烫。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等他走完,才开口。
“确定了。怀孕。”
萧寒渊的右脚停在半空中,木垫悬在地面一寸之上,没有落下。他就那麽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几周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但沈清辞看见他握木棍的手指在发抖。
“大约八周。还很小。”
萧寒渊把右脚放下。木垫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他走到台阶前,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的芽苞比几天前大了一圈,有几个已经隐约露出了绿色。
“你想说什麽?”沈清辞问。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谢谢。”
沈清辞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那棵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但下巴有一条细细的抖动——他在忍。
“不客气。”她说。
二
赵远是第二个知道的。沈清辞在灶房里告诉他的时候,老人正在揉面,手突然停了,面团黏在手掌上,半天没有动静。然後他把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对着沈清辞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夫人,老奴……”
“赵伯,起来。”
赵远没有起来。他就那麽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沈清辞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老人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将军有後了。这个家,有後了。”
沈清辞没有纠正他——这个孩子不是萧寒渊的“後”?不,这个孩子是萧寒渊的,但不是萧家的“後”?她没有想那麽远。她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让这个破败的将军府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萧明是第三个。他从灶房门口经过,听见了赵远的话,停下脚步。他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一动不动。
沈清辞看见了他。“萧明。”
萧明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矮一头,仰着脸看她,那双过於成熟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高兴,是一种她无法立刻读懂的东西。
“你要生小孩?”他问。
“嗯。”
“什麽时候?”
“明年秋天。”
萧明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起头。
“我会保护他。”他说,“就像保护玥儿一样。”
沈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不用保护他。你只需要做他的哥哥。”
萧明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然後点了点头。
萧玥是最後一个知道的。沈清辞没有直接告诉她,是她自己发现的——她看见沈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跑过来问:“娘,你肚子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麽摸肚子?”
沈清辞想了想。“因为里面有一个小宝宝。”
萧玥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蹲下来,把自己的小手也贴在沈清辞的肚子上,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他在哪里?我没摸到。”
“他还很小。比你拳头还小。”
萧玥把手掌握紧,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肚子,然後把耳朵贴了上去。
“他在说话吗?”
“他还不会说话。”
“他在做什麽?”
“在长大。”
萧玥贴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腿都麻了。最後她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
“娘,我会给他做衣服。用我的旧衣服改。”
沈清辞笑了。“好。”
三
下午,萧寒渊把自己关在正房里,没有出来练腿。
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块麒麟玉佩,低头看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麽?”
“想名字。”萧寒渊说,“如果是男孩,叫萧安。如果是女孩,叫萧宁。”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什麽时候想的?”
“刚才。”
这两个名字取得很好。安,宁,都是这个家最缺的东西。
“萧安,萧宁。”她念了一遍,“好听。”
萧寒渊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转头看她。
“你会不会……”他顿了一下,“会不会害怕?”
沈清辞知道他在问什麽。害怕生孩子。害怕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血库、没有现代产科急救的时代生孩子。
“会。”她说,“但害怕没有用。该生还是得生。”
萧寒渊的右手攥紧了床沿。
“我会请最好的稳婆。我会——”
“你什麽都不用做。”沈清辞说,“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萧寒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四
傍晚,门外的兵丁换岗了。新来的四个人比之前的那批更年轻,站姿也更松懈。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掏出一个乾粮饼子啃,饼渣掉了满地。
赵远端着一壶热水走过去,递给那个兵丁。“天冷,喝口热水。”
兵丁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赵远。“谢了。”
“不客气。”
赵远回到灶房,对沈清辞说:“新来的这几个,不是京营的。”沈清辞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们的刀。京营的刀鞘上有一个铜箍,他们的没有。”赵远说,“老奴在军营待过,这些东西看得出来。”
沈清辞放下菜刀。“那是谁的兵?”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朝廷的正规军。”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赵崇的人。严世安刚走,赵崇就换了自己的人来看守将军府。这说明他对严世安的搜查结果不满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结果,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寒渊。
萧寒渊听完,没有说话。他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磨红的面积比昨天小了,水泡也在癒合。他把药膏涂上去,等了一会儿,重新装上义肢。
“赵崇急了。”他说,“他急,我们就有机会。”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听见萧玥在後院唱歌。不是那首记不全的旧歌,是一首新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像是她自己编的。调子很简单,上下起伏不大,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沈清辞放下笔,走到後院门口。
萧玥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星星。萧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木棍,也没有柴刀。他就那麽坐着,听妹妹唱歌。
萧玥唱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第二次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有些地方加了转音,虽然不在调上,但听起来很舒服。
“好听。”沈清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萧玥笑了。“我编的。给小宝宝编的。”
“叫什麽名字?”
萧玥想了想。“还没想好。等他出来了再取。”
沈清辞揽住她的肩膀。萧玥靠在她身上,小手摸着她的肚子。
“娘,小宝宝会不会像铁头一样死掉?”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不会。”
“你保证?”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我保证。”
她不知道这个保证能不能兑现。但萧玥需要的是一个保证,不是一个医学上的概率。
窗外的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後面露出来,星光洒在後院的台阶上,照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在等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也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春天。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