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严世安走後的第二天,将军府的大门外多了四个人。不是差役,是兵丁——穿的是京营的号衣,腰间佩刀,站姿笔挺。他们不进府,也不拦人进出,就那麽站着,像四根钉子钉在门两侧。
“监视。”萧寒渊说。他站在正房门口,隔着院子和大门的距离,看了一眼那些兵丁的背影,转身走回房间。
沈清辞端着早饭走进正房。粥、杂粮饼、一碟咸菜。赵远额头的伤已经结痂了,老人今天没有来送饭——沈清辞让他歇着。
“门外的人,要不要给他们送点热水?”她问。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你是将军夫人,不是客栈掌柜。”
“他们站一整天,冻死了,赵崇会说是你杀的。”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赵伯送。你不要露面。”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知道萧寒渊不是不心疼那几个兵丁,是不想给赵崇任何藉口——将军夫人“贿赂”看守,传出去又是一条罪状。
二
上午,萧明在灶房里练习缝合。这一次的材料不是猪皮,是赵远从肉铺买回来的羊肠。羊肠比猪皮薄,比猪皮滑,缝起来难度更大。他的右手还是有一些酸胀——前天打那个差役的手腕时用力过猛,旧伤有点复发。但他用左手练。左手没有右手灵活,每一针都要停顿一下才能找到下针的位置。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用左手缝合,将来用右手开刀。”她说。
萧明没有抬头。“为什麽要用右手开刀?”
“因为大多数人是右利手。左手用来固定、暴露视野,右手用来精细操作。”沈清辞说,“但你两只手都能用,将来比别人有优势。”
萧明把最後一针打好结,用剪刀剪断缝线。羊肠上的缝线整齐均匀,虽然用的是左手,但效果不比右手差。
“如果将来我右手废了呢?”他突然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为什麽这麽问?”
萧明把针放下,用白酒洗手。“将军的右手没有废,但左手废了。如果只有一只手能用,怎麽办?”
沈清辞想了想。“那就用一只手。一只手也能缝合、写字、做手术。只是比两只手慢一些,难一些。”
萧明把手擦乾净,转头看她。“你能用一只手做手术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我能。”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她见过一位断了右臂的外科前辈,用左手做完了全台胃癌根治术。慢,但做得比大多数人好。
“那你教我。”
“好。”
三
下午,萧寒渊在院子里练腿的时候,门外的一个兵丁突然走进了院子。
不是来抓人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台阶上,对赵远说了一声“有人让送的”,转身就走了。
赵远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只烧鸡、一条鱼、一盘青菜、一壶酒。酒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将军补身子。”
字迹和之前送药、送鞋、送密折抄件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走过来,拿起纸条看了看。“他又送东西了。”
萧寒渊拄着木棍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烧鸡是聚丰楼的,鱼是醉仙阁的,酒是竹叶青。”他顿了一下,“都是京城的名产。”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这说明送东西的人不是北境本地人,是从京城来的。而且他有钱,有门路,能让看守的兵丁帮忙传东西。
“这个人到底是谁?”她问。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台阶前,蹲下来,用右手撕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你也吃。”
沈清辞看着他,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撕了一块鸡肉。鸡肉很嫩,咸淡适中,确实好吃。
萧玥从後院跑出来,闻到香味,停在台阶下面,眼睛亮晶晶的。“爹,吃肉。”
萧寒渊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她。萧玥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萧明也走过来,萧寒渊把另一只鸡腿给了他。萧明没有接。
“你吃。”萧寒渊说。
“将军吃。”
“我吃过了。”
萧明这才接过去,站在一边,慢慢地啃。他吃得很仔细,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乾净了,最後把骨头放在台阶上——给铁头二。铁头二是一只新的兔子,赵远从乡下买回来的,灰白色的毛,比铁头胖一些。它从草窝里跳出来,嗅了嗅骨头,不感兴趣,又跳回去了。
四
傍晚,沈清辞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突然又恶心了。这一次比上次更强烈,她放下扇子,跑到灶房外面,扶着墙乾呕了好一阵。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什麽都没吐出来,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腿发软,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明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你病了?”
沈清辞接过碗,喝了两口,漱了漱口。“没有。”
“那你为什麽吐?”
“吃坏了东西。”
萧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但他走回灶房,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去正房的时候,对萧寒渊说了一句话。
“夫人不舒服。”
萧寒渊正在用左手捏核桃——不是为了吃核桃,是为了练握力。他的手已经能捏开那种薄皮核桃了,但厚皮的还不行。他把核桃放下,抬头看着萧明。
“怎麽不舒服?”
“吐了。”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向灶房。
沈清辞已经回到灶房里了,正坐在矮凳上,闭着眼睛,手按着小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萧寒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怎麽了?”她问。
“萧明说你不舒服。”
“没事。吃坏东西了。”
萧寒渊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只能用右手撑着灶台保持平衡。他看着她的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青黑。
“你不是吃坏东西。”他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是大夫,你自己知道。”萧寒渊的声音很低,“你告诉我,怎麽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关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是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我可能怀孕了。”
灶房里安静极了。灶膛里的火在烧,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砂锅里的药汁在翻滚,咕嘟咕嘟,像心跳。
萧寒渊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撑在灶台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多久了?”他问。
“大概七周。还不确定。”
萧寒渊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看了很久,像是能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透过肌肉,看见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小小生命。
他把右手从灶台上收回来,慢慢地、慢慢地伸向她的肚子。手指在距离她腹部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能摸吗?”他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肚子上。很轻,像怕弄碎什麽。那只手握过剑、拉过弓、杀过人,此刻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麽?”
“没什麽。”萧寒渊说,“我在感觉。”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左臂的神经问题,是他的右手在抖。
她没有说话。她把右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在她的小腹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最後一缕阳光穿过灶房的窗纸,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他们的手照得发红,像染了血。
但那是温暖的颜色。
五
夜里,萧寒渊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义肢靠在床尾,右手里握着那块麒麟玉佩。拇指在“平安”两个字上一遍一遍地摩挲。
沈清辞怀孕了。
他的孩子。
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想起萧铁山说过的一句话——“当爹,比当将军难。”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将军只需要对自己的命负责。父亲需要对另一个人的命负责。那个人还没有出生,连名字都没有,但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怕自己保护不了。
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怕那个孩子还没有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就已经没有了父亲。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铁山,你要是在天上看着,保佑他们。”
窗外,月亮很圆。
沈清辞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放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但她没有想过不要。她是医生,医生不杀人。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像一个保护胎儿的姿势。
“你会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也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