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义肢装好後的第三天,萧寒渊在院子里走完了一整圈。
不是扶墙,不是拄拐杖。他用右手握着一根细木棍保持平衡,左臂垂在身侧,右腿迈步时义肢的转轴发出均匀的“咔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笃,笃。
一圈。从正房台阶走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走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走回正房台阶。大约五十步。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没有递过去,因为萧寒渊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萧玥蹲在台阶上,双手托腮,数着父亲的脚步。“……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萧寒渊停在台阶前,额头上全是汗,中衣的後背湿了一大片。他的右腿残肢在接受腔里被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也控制得很平稳。
“五十步。”萧玥说,“爹走了五十步。”
萧寒渊低头看着她。“不止。你从第五步才开始数的。”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是五十四步。”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细木棍递给萧明,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叠草纸——她在记录萧寒渊每一步的数据:步幅、步频、重心偏移、疼痛位置。今天的情况比昨天好,右脚落地时身体的倾斜度从十五度降到了十度。
“明天试着走两圈。”她说。
萧寒渊把空碗还给萧明。“今天就走两圈。”
他转身,又迈了一步。
二
第二圈走到一半的时候,萧寒渊摔了。
不是义肢的问题,是他的左腿——那条健康的、完整的左腿——在迈过台阶时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他本能地用左手撑地,但那条胳膊还不足以支撑他的体重,整个人侧倒在地上,右腿的义肢被压在身下,转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萧明冲过去,萧玥也跑过去。沈清辞没有动——她看见萧寒渊自己撑着右手坐了起来,表情没有痛苦,只是有些茫然。
“爹!”萧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手肘处擦破了一块皮,渗出一点血。他用右手摸了摸,没有骨折。
“没事。”他说。
萧明蹲下来,把义肢从他身下挪出来,检查转轴。“没有坏。”
沈清辞这才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左臂和右腿残端。左臂只是皮外伤,残端也没有受伤。
“为什麽摔倒?”她问。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左腿习惯了负重,忘了右腿是假的。”
沈清辞懂了。他的身体在学习新的走路方式,但旧的习惯还在。当左腿迈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以为右腿会跟上来,但义肢的反应速度比真腿慢。一步错,步步错。
“再来。”萧寒渊说。
萧明扶他站起来,萧玥捡起掉在地上的细木棍递给他。萧寒渊重新握住木棍,重新迈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受义肢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转轴弯曲,木垫落地,重心转移,左腿跟上。
第二圈走完了。没有摔。
萧玥在台阶上跳了一下。“爹走完了!”
萧寒渊没有笑。他站在正房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那只木头和铁做的脚。它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和左脚的影子并排,一个厚,一个薄,一个完整,一个残缺。
但他站着。
三
下午,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又发现了东西。
这次不是信,不是米,不是药。是一双鞋。布鞋,纳了千层底,针脚细密结实。鞋码很大,是男人的尺寸。
鞋面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走路。”
字迹和上次送药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端正秀丽,像是读书人写的。
沈清辞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鞋底很厚,用麻绳纳得整整齐齐,穿上去应该很舒服。
“又是那个人?”萧寒渊问。
“是同一个人。”沈清辞把纸条递给他,“笔迹一样。但他怎麽知道你需要鞋?”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在看我们。”
沈清辞知道这句话的意思——那个人不仅知道将军府缺什麽,还知道萧寒渊正在学走路。他可能在附近有眼线,或者他自己就在附近。
“这鞋能穿吗?”萧寒渊问。
沈清辞蹲下来,帮他把鞋套在左脚上。大小刚好,很合脚。
“能穿。”她说,“那个人知道你左脚的尺寸。”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那就穿。”他说,“穿坏了,他还会送。”
四
傍晚,萧明在灶房里练习用左手写字。
沈清辞教了他三个新字:路,走,行。
萧明用炭条在草纸上一遍一遍地写,写了二十多遍,三个字终於写得像模像样了。他把纸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一下,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爹走路。”
沈清辞看见了,没有说他写得不对——萧寒渊不是他的亲爹,但在萧明心里,已经是了。
萧玥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不是真的糖葫芦,是她用红纸和竹签自己做的。她把糖葫芦递给萧明。“哥哥吃。”
萧明接过来,看了看。“这个不能吃。”
“我知道。”萧玥说,“但好看。”
萧明把纸糖葫芦插在灶台的裂缝里,红纸在灶火的映照下像一团小火苗。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放下笔,捂着嘴,乾呕了几声,什麽都没吐出来。胃里翻涌的感觉持续了十几秒,然後慢慢平息了。
她愣了一下。
穿越以来,她的身体一直没有什麽异常。原主沈氏体质偏弱,但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理——规律饮食、足够睡眠、不再受惊吓——已经好转了很多。月经……她想了想,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温热的,平坦的,没有什麽特别的感觉。
但她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放下手,重新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
“停经约六周,恶心反胃,原因待查。”
然後她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那只断了尾巴的鸱吻在月光下像一只蹲着的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院子。
沈清辞躺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如果真的是怀孕……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将军府朝不保夕,萧寒渊的腿还没有好,赵崇的刀悬在头顶,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在暗中观察他们。
但她没有想过“不要”。
她是医生。医生不杀人。医生杀的,只有病。
孩子不是病。
她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小腹上。
正房那边,灯还亮着。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皮肤被磨红了一片,但没有破。他用沈清辞配的药膏涂了一层,晾了一会儿,又重新把义肢装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不是复健。是他睡不着,想走路。
走了十几步,他在窗前停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模模糊糊地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窗外,看着沈清辞房间的方向。
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
义肢靠在床尾。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木头。
“明天走三圈。”他自言自语。
然後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