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走完第三个整圈的那天下午,周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後门。他穿着铠甲,骑着马,带着十几个士兵,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进来。马蹄声踏碎了巷子里的积雪,刀鞘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擂鼓。
赵远开门的时候,手在发抖。但他挺直了腰板,没有後退。
“周将军。”老人行了一个礼。
周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後的士兵,大步走进院子。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凝重,眉宇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萧寒渊正站在正房门口。他没有拄拐杖——右手握着那根细木棍,左臂垂在身侧,右腿的义肢稳稳地踩在地上。他的站姿还有些不自然,重心微微偏向左侧,但比起一个月前那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已经是天地之别。
周武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义肢上,停了一瞬。
“将军。”
“进来。”萧寒渊转身走进正房。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床沿上。他坐在椅子上——正房里那张老旧的圈椅,椅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用右手撑着扶手,慢慢坐下,义肢的膝关节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周武站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二
“赵崇动了。”周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他向太后递了第二道密摺。这次不是说将军勾结北狄,是说将军私藏武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证据呢?”
“他伪造了一份武器清单,说是在将军府的地下挖出来的。还找了几个‘人证’,说是在将军府当过差的仆人。”周武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末将查过了,那几个仆人早在半年前就被赵崇的人收买了。”
沈清辞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对话。
“太后信了吗?”萧寒渊问。
“太后没有表态。”周武说,“但朝中已经有人在附和了。礼部侍郎王大人上了摺子,说要彻查将军府。刑部也派了人,这几日就到。”
刑部。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的是谁?”
“刑部侍郎,姓严,叫严世安。”周武说,“这个人是赵崇的门生,出了名的酷吏。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他什麽时候到?”
“最快三天,最慢五天。”
萧寒渊转头看向门口。沈清辞站在那里,帷帽没有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三
周武走後,沈清辞走进正房,把药碗放在桌上。
“刑部的人要来。”她说。
“你听见了。”
“你打算怎麽办?”
萧寒渊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让他们来。”他把空碗放下,“我萧寒渊没有做过的事,谁也栽不到我头上。”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如果他们栽赃呢?”
“那就让他们栽。”萧寒渊说,“栽赃需要证据。证据需要时间。时间……”他顿了一下,“我们也需要。”
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韩昭在南边找证据,萧寒渊在北境拖住赵崇的注意力。谁先找到致命的那块拼图,谁就赢了。
“我的腿还要多久才能跑?”萧寒渊突然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跑?你现在连走路还不稳。”
“严世安不会给我走路的时间。他来了就会把我带走。在那之前,我必须能跑。”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火苗在跳动。
“七天。”她说,“如果你每天练四个时辰。”
“那就四个时辰。”
四
萧明在灶房里磨刀。
不是匕首——那把他磨了很多遍的匕首已经够利了。他磨的是一把柴刀,赵远劈柴用的那种。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走,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萧玥蹲在旁边,手里抱着一团旧布,准备给他擦刀。
“哥哥,为什麽要磨柴刀?”
“因为可能要用。”
“用柴刀做什麽?”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柴刀翻过来,检查刀刃的锋利程度。光线下,刀刃泛着一道冷白的光。
沈清辞走进灶房,看见他在磨刀,没有阻止。
“刑部的人要来。”她说。
萧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继续磨。“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来做什麽?”
“抓将军。”
沈清辞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怕吗?”
萧明把柴刀放下,用布擦了擦刀刃。
“不怕。”他说,“我爹说过,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沈清辞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但嘴唇有一条细细的裂口——那是他咬出来的。他在忍。
“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你带着玥儿去後院地窖。不要出来。”
萧明抬起头看她。“你呢?”
“我在前院。”
“将军呢?”
“将军也在前院。”
萧明沉默了一瞬,把柴刀插回刀鞘——没有刀鞘,他用一块旧布缠了几圈,塞进灶台下面的柴堆里。
“我不去地窖。”他说,“我要在外面。”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熄,但已经不是乱烧的野火了。
“好。”她说,“你在外面。但不许动刀。”
萧明点了点头。
五
傍晚,萧寒渊在院子里加练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用木棍。他把双手背在身後——不,不是双手。右手背在身後,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他就靠一条真腿、一条木腿,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每一步都很慢,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萧玥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父亲走路。她的眼睛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迈步到落地,从落地到重心转移,从重心转移到下一次迈步。
“爹。”她突然喊了一声。
萧寒渊停下来。
“你走路的样子,像一只企鹅。”
萧寒渊愣了一下。“企鹅是什麽?”
萧玥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娘说的。”
萧寒渊转头看向灶房。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表情有些不自然——她不应该说出这个时代没有的词。
“企鹅,”沈清辞清了清嗓子,“是一种……鸟。胖胖的,走路摇摇晃晃。”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义肢。确实,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好看。重心左右摇摆,步幅不均匀,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後仰。
“像就像吧。”他说,又迈了一步。
萧玥笑了,笑声像冬天的铃铛。
六
深夜,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萧寒渊走路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笃,笃,笃,像打更。这个声音不一样,是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屋顶上。
她吹灭灯,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正房的屋顶上。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他蹲在屋脊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卷纸。
他把纸卷塞进屋脊的瓦片下面,然後无声无息地跳下去,消失在後院的方向。
沈清辞的心跳如鼓。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个人已经走了,她才推开门,走到正房旁边。她搬来一把梯子——赵远平时修屋顶用的——爬上去,从瓦片下面摸出了那卷纸。
纸卷上绑着一根细麻绳,绳结处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阅後即焚。”
字迹和之前送药、送鞋的纸条一模一样。
沈清辞打开纸卷。
里面是一封信——不是写给她的,是一份抄件。信的抬头写着:“兵部侍郎赵崇呈太后密摺。”
信的内容,正是周武说的那道密摺——说萧寒渊私藏武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但抄件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抄写的人加的:
“此摺系伪造。真摺藏於赵崇书房暗格,画轴之後。”
沈清辞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卷好,塞进袖袋里,从梯子上爬下来。然後她把梯子搬回原处,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点亮油灯。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青烟从烟囱飘出去,消失在夜空中。
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根细麻绳。
有人站在他们这边。不是普通人,是一个能进入赵崇书房、能抄到密摺、能悄无声息地把消息送到将军府的人。
这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说“阅後即焚”,说明他不想留下痕迹。他不怕被发现,只怕痕迹落在错误的人手里。
她把麻绳也扔进了灶膛。
火舌舔上来,麻绳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後面。
将军府暗了下来。
但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远方看着这一切。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