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天。
沈清辞数着日子过的。每一天,她都会在草纸上画一道竖线,七天七道。第七天清晨,她换上那身灰布衣裳,戴上那顶守寡帷帽,从后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去鲁家木作。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主街。
冬天的早晨,街上人很少。卖豆腐的老汉在路边支着摊子,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卖炭的农夫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黑漆漆的木炭,牛蹄子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
沈清辞低着头,快步走过这些摊位。帷帽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不得不把纱撩起一角,才能看清脚下的路。
鲁家木作的门开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比上次更浓的木屑味扑面而来。鲁木匠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块弯曲的木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她,点了点头。
“来了。”
他站起来,从工作台后面捧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义肢。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老榆木的材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大腿的部分被削成贴合残肢的形状,内壁衬着一层厚厚的棉垫,用细麻布包裹着。膝关节处装着一个铁质的转轴,转动灵活,没有杂音。小腿的部分比大腿细一些,底部装着一块圆形的木垫,接触地面时会发出沉稳的声音。
沈清辞伸手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比她预期的轻。
“用的老榆木,轻,但结实。”鲁木匠说,“铁件是我找隔壁铁匠打的,他手艺好,轴心磨了三遍。”
沈清辞把义肢翻过来,检查每一处细节。绑带的位置和她图纸上画的一致——大腿一道,小腿一道,残端一道。绑带用的是牛皮,内侧缝了一层兔毛,防止磨破皮肤。
“您试过吗?”她问。
“我没腿可试。”鲁木匠说,“但我用木架子撑起来压过,能承两百斤不断。”
沈清辞把义肢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多少钱?”
“说了不要钱。”
沈清辞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工作台上。里面是她攒的全部铜钱,不多,但已经是将军府能拿出的全部了。
“您拿着。不是工钱,是买木料的钱。”
鲁木匠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推回去。他收起来,放在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
“将军的腿要是好了,”他说,“让他来我铺子里坐坐。不用买东西,就坐坐。”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着义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鲁木匠突然叫住她。
“夫人。”
她回头。
“前几天,有人来我铺子里打听将军。”
沈清辞的心一沉。“什么人?”
“不认识。外乡人,操着京城口音。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打假腿,给谁打的。”鲁木匠说,“我说没有。谁会给一个死人打假腿?”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义肢的木头里。
“他信了吗?”
“他走了。”鲁木匠说,“但他还会回来。”
二
沈清辞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萧寒渊正在正房里等她。
她推门进去,把义肢放在床上。萧寒渊低头看着那件东西,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
“摸一下。”沈清辞说。
他摸了一下。指尖从大腿滑到小腿,从绑带滑到转轴,从转轴滑到底部的木垫。粗糙的、光滑的、冰冷的、温暖的——他通过手指感受着这件将要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
“装上试试。”他说。
沈清辞帮他把右腿的裤管卷上去,露出残肢。残端的皮肤因为长期受压有些发红,但肌肉状态很好,没有萎缩过度。她把义肢的接受腔对准残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套上去。
“疼吗?”
“……不疼。”
绑带一道一道地系紧。大腿一道,小腿一道,残端一道。沈清辞每系一道,都会用手指伸进去检查松紧度——太紧会压迫血管,太松会滑脱。
系好之后,萧寒渊试着把重心移到右腿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抓住了床柱。
“别急。”沈清辞扶住他的腰,“先感受一下。接受腔和残端的接触面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萧寒渊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
“内侧,有一点硌。”
沈清辞蹲下来,把手伸进绑带里摸了摸。确实有一个细微的凸起,是木料打磨时留下的一丝不平。她用指甲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让鲁木匠修一下。先站一站,不走路。”
萧寒渊站住了。
他拄着拐杖,右腿踩着义肢,左腿悬空——不,左腿没有悬空,他还有左腿。完整的、健康的左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左边是血肉之躯,右边是木头和铁。不对称,但平衡。
“能站多久?”他问。
“你想站多久?”
“一辈子。”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扶着他的腰,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这个姿势。
“可以了。坐下吧。”
“再站一会儿。”
沈清辞没有催他。她站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腰,像扶着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
窗外,萧明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萧玥蹲在他脚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到哥哥的紧张。
“哥哥?”
“嘘。”
萧明没有回头。他看着萧寒渊站在床边,看着沈清辞扶着他的腰,看着那支木头做的假腿。
他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将军要是能站起来,咱们北境的旗就不会倒。”
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
但他等到了。
三
下午,萧寒渊在院子里走了第一步。
不是拄着拐杖走,是扶着墙走。义肢的膝关节在迈步时弯曲,转轴发出轻微的“咔”声,木垫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义肢的绑带松了,接受腔从残端滑脱了一截。萧寒渊的身体猛地倾斜,沈清辞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了他。
“绑带太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紧,“再走一次。”
萧寒渊咬着牙,又走了四步。这一次绑带没有松,但转轴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异响——不是“咔”,是“吱”。
沈清辞蹲下来检查,发现转轴的轴心缺了一小块润滑。铁匠打磨的时候留下了一个细微的凹坑,转动到某个角度就会卡顿。
“需要润滑。”她说,“用油。菜籽油就行。”
赵远从灶房端来一小碗菜籽油。沈清辞用手指蘸了油,涂抹在转轴的轴心上。转了几圈,“吱”声消失了。
萧寒渊又走了四步。
这一次,每一步都很稳。
萧明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没有木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忍。
忍什么?
他也不知道。
萧玥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着他。“哥哥,你哭了。”
萧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风沙。”
院子里没有风沙。
但萧明说有,就有。
四
傍晚,沈清辞在灶房里写义肢的使用记录。
残端尺寸、绑带松紧度、转轴润滑情况、步行步数、疼痛位置。她把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写一份手术记录。
萧明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表情很严肃,像在执行一项命令。
“谢谢。”
她喝了一口水,继续写。
萧明没有走。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支靠在墙角的义肢。
“将军的腿,能跟以前一样吗?”他问。
“不能。”沈清辞说,“但能走路,能跑步,能骑马。”
“能打仗吗?”
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
“能。”她说,“打仗靠的不只是腿,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和这里。”又指了指胸口。
萧明沉默了。
“我能学做义肢吗?”他突然问。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他。
“你学医就是为了做义肢?”
“不。我是想……如果有一天将军的腿坏了,我能修。如果有一天玥儿的腿坏了,我也能修。”
沈清辞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她说,“我教你。”
五
夜里,萧寒渊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义肢靠在床尾。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木头和铁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他把义肢拿起来,抱在怀里。
老榆木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森林深处腐朽的落叶。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见他抱着义肢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睡不着?”
“睡不着。”
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想铁山。”萧寒渊说,“他说过,如果能活着回来,要跟我喝三天三夜的酒。他藏了一坛好酒,谁都不给喝。”
“那坛酒在哪?”
“在铁山家。萧明知道。”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等你的腿好了,去把那坛酒挖出来。他不喝,替他喝。”
萧寒渊低下头,把脸埋进义肢的木头里。
他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沈清辞没有抱他。她只是坐在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屋脊后面。
将军府暗了下来。
但正房里的灯,还亮着。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