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清辞花了三天时间,画完了一张图纸。
图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只假腿——不是那种简单的木棍,而是有关节、有绑带、有缓冲垫的义肢。膝关节处画了一个圆圈,标注着“转轴”;残端接触面画了交叉线,标注着“软垫,布裹棉花”;大腿部分的绑带画了三道,标注着“固定,不可过紧”。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麽?”
“你的新腿。”沈清辞说,“不是拐杖。是装在残肢上的假腿,可以弯曲,可以走路,甚至可以跑。”
萧寒渊用右手拿起图纸,凑到灯光下。炭笔的线条有些歪,但每一处标注都很清晰。他认识的字不多,但“转轴”“软垫”“固定”这几个词,沈清辞教过他。
“谁能做?”
“赵伯说城里有一个老木匠,手艺好,以前给军营做过攻城器械。”沈清辞说,“明天我去找他。”
萧寒渊抬起头。“你去?”
“我去。你不能抛头露面,赵伯要守着府里。”沈清辞说,“我戴帷帽,没人认得出。”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小心。”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清辞听出了分量。
二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赵远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旧帷帽——黑纱垂到肩膀,遮住了整张脸。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眉头皱着。
“你像个寡妇。”他说。
沈清辞隔着黑纱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赵伯说的。他说这帷帽是他嫂子的,他嫂子守寡後一直戴着。”
沈清辞决定不解释了。她把图纸卷好,塞进袖袋里,从後门出了将军府。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独自走出这扇门。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长满了青苔。积雪被踩成了冰碴,走上去咯吱作响。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巷道,拐进主街。
城北有一排低矮的铺面,铁匠铺、木匠铺、棺材铺,一家挨一家。赵远说的那个老木匠姓鲁,铺子在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鲁家木作”。
沈清辞推门进去,一股木屑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很暗,到处堆着木料和半成品。一个驼背的老人蹲在工作台前,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从他手边落下来,堆了一地。
“鲁师傅?”沈清辞开口。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帷帽遮脸,他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从声音和身形判断,是个年轻女人。
“打家具?”他问。
“打一件东西。”沈清辞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您看看,能不能做?”
老人放下刨子,凑到图纸前。他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这是……假腿?”
“是。”
“给谁的?”
“一个断了腿的人。”
老人没有追问。他用粗糙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走了一遍,在膝关节处停下来。
“这个转轴,要用铁。”
“能用铁吗?”
“能。但铁贵。”
“多少钱?”
老人报了一个数。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那个数字,是将军府目前所有积蓄的一大半。
“能不能便宜些?”
老人看了她一眼。隔着黑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审视。
“你是将军府的人?”他突然问。
沈清辞的手一紧。“……不是。”
“骗人。”老人说,“这条街上的铺子,只有将军府的人来打过这种东西。去年冬天,一个老管家来问过假腿,说给将军打的。後来没做成,说将军不肯装。”
沈清辞沉默了。
“你是将军夫人?”老人又问。
沈清辞没有否认。
老人把图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图纸,谁画的?”
“我画的。”
“你是大夫?”
“算是。”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图纸放下。
“这活我接了。不要钱。”
沈清辞愣了一下。“为什麽?”
老人转过身,从工作台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块木料——老榆木,纹理细密,硬度适中。
“十年前,将军救过我儿子的命。”他说,“我儿子在边关当兵,得了瘟疫,军医说没救了。将军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让人连夜送回城里,换了药。我儿子活到现在。”
他把木料放在工作台上,开始量尺寸。
“这条腿,我用最好的料。不要钱。”
沈清辞隔着黑纱,眼眶热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老人已经开始画线了,“七天後来取。”
三
沈清辞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萧明正在灶房里练针。
不是缝猪皮——猪皮用完了,赵远没来得及去肉铺买。萧明用一块旧布折了几层,在上面画了一道口子,然後用针线缝。布比猪皮软,更难控制力度,他缝了好几针才找到感觉。
“布和皮不一样。”萧明抬头看她,“布太软了,针脚容易歪。”
“那就练到不歪。”沈清辞把帷帽摘下来,放在灶台上,“人的皮肤也比猪皮软。你拿猪皮练熟了,缝人的时候还是会不适应。多练几种材料。”
萧明点了点头,继续缝。
萧玥蹲在灶台旁边,用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只兔子——四条腿,长耳朵,比铁头胖一些。
“这只是新的。”她说,“它叫铁头二。”
萧明的针顿了一下。“……不能叫铁头二。”
“为什麽?”
“铁头只有一个。”
萧玥想了想。“那叫铁尾。”
萧明没有反对。
萧玥在地上写了“铁尾”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都对。沈清辞教过她认字,她学得很慢,但记住了就不忘。
四
傍晚,萧寒渊在正房里尝试了一件新事。
他把拐杖靠在一边,只用左手的支撑——扶着墙——从床边走到了门口。
距离不长,只有六七步。但他没有用右手的拐杖,也没有用右手的任何辅助。左臂在发抖,手指抠着墙上的砖缝,指甲盖里塞满了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左臂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他站住了。
沈清辞端着药碗走过来,看见他扶着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在做什麽?”
“走路。”萧寒渊说,“不用拐杖。”
“你的左臂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你的体重。”
“我知道。”萧寒渊说,“所以我只走了七步。”
沈清辞没有说“你太急了”。她把药碗递给他,看着他喝完了,然後说:“义肢七天後能做好。到时候,你要重新学走路。”
萧寒渊把空碗还给她。
“我学。”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背後的重量——他不是在对她说,他是在对自己说。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听见後院传来萧玥的笑声。
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萧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画。萧玥蹲在对面,也在画。两个人一人画一半,拼成了一幅画——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一只兔子。
大人拄着拐杖,小孩手里握着木棍,兔子蹲在旁边。
“这是爹。”萧玥指着大人说。
“这是谁?”萧明指着小孩。
“你。”
“我在做什麽?”
“保护我。”
萧明没有说话。他用树枝在那个小人手里的木棍上加了几笔,让它看起来更像一根棍。
“对。”他说,“我在保护你。”
萧玥笑了。她在那只兔子的旁边又画了一只更小的兔子。
“这是铁头。”她说,“这是铁头二。”
萧明没有纠正她。
沈清辞从门缝边退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在草纸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义肢进度、萧明的缝合练习、萧寒渊的左臂支撑、萧玥的新兔子。
写完之後,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一幅小画。一个院子,一棵树,四个人。
画得不好。但足够记住。
她把草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後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将军府的屋脊上。
那只断了尾巴的鸱吻,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院子里,像一条路。
路的这一头,是现在。
那一头,是他们正在走向的、还看不见的未来。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