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头是在黎明前死的。
萧明抱着它坐了整整一夜。兔子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断续,最後一次呼气之後,胸口再也没有起伏。萧明把耳朵贴在它的身上,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心跳。
他没有哭。他把铁头放在草窝里,用乾草盖好,然後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灶台,站稳了。
萧玥还靠在椅子上睡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不知道铁头死了。
萧明没有叫醒她。他端着那碗没喂完的姜水走到後院,倒在了老槐树根下。然後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坑。
冻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没有停。
坑刨好了,他回去把铁头从草窝里刨出来。兔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後腿上的缝线还在,整整齐齐的,是他一针一针缝的。
萧明把铁头放进坑里,用土盖上。一捧一捧的土落在灰色的兔毛上,掩住了那条缝合的伤口。
最後,他把那根木棍——韩昭教他用的那根——插在坟头。
二
沈清辞天亮後才发现。
她端着粥去後院的时候,看见了那根木棍,和木棍下那一小堆新翻的土。萧明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土,没有抬头。
“铁头走了?”沈清辞问。
“……嗯。”
沈清辞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你尽力了。”
萧明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清辞说。
“……问。”
“你爹死的时候,你有没有哭?”
萧明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没有。”他说,“我要哭,玥儿也会哭。我不能让她哭。”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那你现在可以哭了。玥儿还在睡。”
萧明的眼眶终於撑不住了。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沈清辞没有抱他。她只是坐在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就像她安抚萧玥那样。
萧明哭了很久。哭到後来,他没有眼泪了,只是乾呕,整个人在发抖。沈清辞把一碗热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好点了吗?”
萧明用袖子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铁头不是你杀的。”沈清辞说,“你救了它,让它多活了几天。如果没有你,它当天就死了。”
萧明抬起头,看着那根插在坟头的木棍。
“我想把它救活的。”
“我知道。但你已经尽力了。”沈清辞说,“医生能做的,只是尽力。结果不是医生能决定的。”
萧明把这句话嚼了很久。
三
萧玥醒了以後,发现铁头不见了。
她没有哭。她蹲在那一小堆土前面,把沈清辞给她摘的几朵野花——冬天根本没有野花,是沈清辞用碎布头做的假花——插在木棍旁边。
“铁头去找我爹了。”她说。
萧明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娘说的。”萧玥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娘说,死了的人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不见了,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萧明沉默了一瞬,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没有解释——这不是医学,这是安慰。一个五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腐烂和分解,她需要知道的是,她爱过的兔子没有消失。
“那它会回来吗?”萧玥问。
“不会。”沈清辞说,“但它会在那个地方过得很好。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萧玥点了点头,把那几朵布花摆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我以後不养兔子了。”她说,“养了会死。”
沈清辞蹲下来,把她手上的土擦乾净。
“养了会死,但不养,你永远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有多好。”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可以养乌龟。乌龟活得久。”
萧明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嘴角动了一下。
沈清辞笑了。“好,以後给你养乌龟。”
四
上午,周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穿军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他从後门进来的,赵远给他开的门,一路小跑带到正房。
“将军。”周武摘下斗笠,脸色比上次更凝重,“出事了。”
萧寒渊正在练习左手握杯。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说。”
“赵崇向太后上了一道密摺,说将军勾结北狄,故意战败,导致边关失守。”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太后怎麽说?”
“太后没有表态。但朝中已经有人开始附和了。”周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赵崇这是想置您於死地。勾结外敌,是诛九族的罪。”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的药碗微微倾斜了一下,几滴药汁洒在手背上。
“证据呢?”她问。
周武转头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证据。但赵崇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太后相信。”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韩昭到了吗?”
“昨天到的。已经见了沈万言。”周武说,“沈院首说,他会尽力在太后面前替将军说话,但他需要时间。”
“时间。”萧寒渊重复了这两个字,“赵崇不会给我们时间。”
正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周武握紧了拳头。“将军,要不要末将……”
“不要。”萧寒渊打断他,“你什麽都不要做。该做什麽做什麽。”
周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五
周武走後,萧寒渊把沈清辞叫进正房。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怕吗?”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怕。但怕没有用。”
萧寒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听到“诛九族”的人。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
“我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沈清辞说,“你现在得的病叫‘被人陷害’。我能治。”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麽治?”
“让你好起来。让你站起来。让那些想害你的人看见,你不但没有废,而且比以前更强。”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能比以前更强?”
“你不需要比以前更强。”沈清辞说,“你只需要让他们以为你比他们强。”
萧寒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有时候比我像一个将军。”他说。
沈清辞端起空碗,走到门口。
“将军不是一个人的事。”她说,“将军後面要有兵。我就是你的兵。”
门关上了。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床头的剑柄。
那柄剑他受伤之後就再也没有碰过。剑鞘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乾净。
然後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一寸。
剑刃映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火还没有灭。
六
夜里,萧明没有睡。
他坐在後院台阶上,手里没有木棍——木棍插在铁头坟上了。他抱着膝盖,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又冷又亮。
沈清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麽?”
“在想我爹。”萧明说,“他死的时候,有没有像铁头一样,有人给他挖坑。”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有。将军给他挖的。”
萧明转头看她。“你怎麽知道?”
“将军说的。”沈清辞说,“将军说,他亲手把你爹埋了。用他的剑挖的坑。”
萧明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将军用剑挖坑。剑是用来杀人的,但那一夜,它用来埋葬。
沈清辞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风从巷口吹过来,冷。
但比昨天暖了一点点。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