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逃”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将军府每个人的心上。
萧寒渊没有逃。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萧玥的画、萧铁山的遗信放在一起。然後他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开始例行的复健——举棍、刺击、握拳、松开。动作比昨天顺畅了一些,但距离“能战斗”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药。药已经凉了,她没有重新热。她在想那封信。
黄麻纸。太后密旨同款。一个“逃”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如果写信的人真的是太后,她为什麽要让萧寒渊逃?逃到哪里去?太后不是应该保护他吗?
如果写信的人不是太后,那会是谁?朝廷里还有谁能用得上黄麻纸、又知道将军府的处境?
“夫人。”赵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粥凉了。”
沈清辞回过神,把药碗放在灶台上。“赵伯,昨天你发现那封信的时候,门外有没有马车或者马的痕迹?”
赵远想了想。“没有。雪地上只有那封信,连脚印都没有。”
连脚印都没有。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这说明放信的人不是从巷子走过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把信扔到了门槛上。或者,那个人根本没有落地。
她抬头看了看将军府的围墙。一丈多高,普通人爬不上去,但如果是受过训练的人……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二
下午,萧明在练棍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练得太狠了——刺击练了两百多遍,右手掌心的皮磨破了,血从棍身流下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但他没有停,继续练。
沈清辞发现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你疯了?”她一把夺过木棍,拉着他的手腕往灶房走,“手不要了?”
萧明没有挣扎。他的脸因为疼痛有些发白,但表情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
“将军说要练一千遍。”
“一千遍不是一天练完的。”沈清辞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见那条从虎口延伸到无名指根部的伤口——皮肤被磨穿了,露出底下红色的肉,再深一点就要伤到肌腱了。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坐下。”
萧明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沈清辞用白酒给他清洗伤口,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疼吗?”
“……疼。”
“知道为什麽疼吗?”
“皮破了。”
“知道皮为什麽破吗?”
萧明沉默了一瞬。“练太多了。”
沈清辞把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用乾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好。
“你知道军营里的新兵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麽吗?”
“不知道。”
“就是练得太狠,把自己练伤了。”沈清辞说,“将军跟我说过,他见过最聪明的新兵,不是练得最狠的那个,而是练得最久的那个。一天练一百遍,连练一百天,比一天练一千遍、然後养伤一个月,要强得多。”
萧明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团子的右手。
“……我知道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教。她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用左手喝。”
萧明伸出左手,笨拙地端起碗。手指不太听使唤,粥洒了一些在桌上,但他没有放弃,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三
傍晚,萧玥在後院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用蓝布裹着,从围墙外面扔进来的,落在柴堆旁边。萧玥捡起来的时候,布包还是温热的。
她没有打开,直接跑去找沈清辞。
“娘,有人扔进来的。”
沈清辞接过布包,在耳边摇了摇,听见里面有细碎的声响。她小心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包药材,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黄连、金银花、三七、白芨,都是她最近在找的药。药材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将军府缺药,此物可用。”
字迹工整,和那个“逃”字完全不同。“逃”字仓促潦草,像是急就章。这张纸条的字迹端庄秀丽,像是读书人写的。
沈清辞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麽都没有。
“娘,是谁送的?”萧玥仰着脸问。
“不知道。”沈清辞蹲下来,把药材重新包好,“但这是好东西。有人想帮我们。”
“那为什麽不敲门进来?”
沈清辞想了想,给了一个她能理解的答案。“因为那个人不方便进来。就像你和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你躲在柜子里,不能出声一样。”
萧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清辞看着那包药材,又看了看那张字迹秀丽的纸条。
“好人。”她说,“至少现在是。”
四
萧寒渊看了那包药材和纸条,沉默了很久。
“两种笔迹。”他说。
“对。”沈清辞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逃’字写得仓促,用的是黄麻纸。这张纸条用的是普通的竹纸,字迹端正,像是刻意不让人认出。”
“两个不同的人?”
“也可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态下写的。”沈清辞说,“但更可能是两个人。”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让逃,一个送药。”他说,“一个想让我们离开,一个想让我们活下去。”
“你觉得哪个是敌人?”
萧寒渊想了想。“都不像敌人。敌人的话,不会送药,也不会只写一个‘逃’字。”
“那他们是谁?”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把两张纸条收起来,和那封密旨放在一起。
“不管他们是谁,”他说,“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沈清辞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将军府已经不是秘密了。有人在暗处,有人在明处,有人送药,有人写信。他们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往某个方向走。
但她不知道那双手要带他们去哪里。
五
夜里,沈清辞去看萧玥的时候,发现萧玥的枕头底下也藏了一样东西。
一块糖。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块麦芽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纸上。
“谁给你的?”沈清辞问。
萧玥把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下午,我在後院捡药包的时候,柴堆後面还有一个人。”萧玥说,“他没进来,就站在墙外面。他从墙缝里塞了一块糖给我。”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没告诉我?”
“他说不要告诉别人。”萧玥低着头,“他说这是秘密。”
“你现在为什麽告诉我了?”
萧玥把糖举到沈清辞面前。“因为我想分给娘吃。”
沈清辞接过那块糖。麦芽糖已经软了,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个人长什麽样?”她问。
萧玥想了想。“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只手。很大的手,有茧,像爹的手。”
军人的手。
沈清辞把那块糖放回萧玥的手心里。“你吃。娘不吃。”
萧玥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塞进沈清辞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沈清辞嚼着那半块糖,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送药的人。塞糖的人。写“逃”字的人。
三个人?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将军府的围墙,已经挡不住外面的世界了。
那些想帮他们的人,正在想办法接近。
那些想害他们的人,也一样。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