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开一块地。
不是为了种花——将军府的前院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杂草长到膝盖高,土质贫瘠,连野猫都不愿意在那里拉屎。她要把它翻过来,种上蔬菜和草药。
“种菜?”赵远听了她的计划,眼睛瞪得溜圆,“夫人,这……这地荒了好几年了,什麽都种不出来。”
“试试就知道了。”沈清辞从柴房里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在石头上磨了几下,走到花圃前。
她抡起锄头,第一下挖下去,锄头弹了回来——土冻得太硬了。
萧明站在旁边,右手还缠着纱布,左手拎着一把小铲子。“我帮你。”
“你手伤了。”
“左手没事。”
萧明蹲下来,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撬那层冻土。力气不够大,每次只能撬起一小块,但他很耐心。萧玥也跑过来,蹲在哥哥旁边,用手抠那些碎土块。
三个人挖了一上午,只翻了一小片地。沈清辞的虎口磨出了水泡,萧明的左手冻得通红,萧玥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但地的确被翻过来了。
萧寒渊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下午,他让赵远从柴房里搬出另一把锄头,自己也加入了。
他用右手抡锄头,左臂垂在身侧保持平衡。每挖一下,右腿的残肢就会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
四个人——一个断腿的将军、一个磨破手的夫人、一个伤了右手的男孩、一个五岁的女孩——在冬日的寒风中,把那一小片荒地翻了个遍。
太阳落山的时候,地翻好了。沈清辞把泡过水的种子撒进土里——白菜、萝卜、还有几味草药的种子,是她在乡下找来的。
“什麽时候能长出来?”萧玥蹲在地边问。
“春天。”沈清辞说,“等雪化了,天气暖了,它就长出来了。”
萧玥用手把撒过种子的土拍了拍,像在哄睡觉。
二
晚上,沈清辞在灶房里给萧寒渊换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变化。
他的左臂三角肌位置,那块原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缩的肌肉,有了一点点弧度。不是很明显,但摸上去不再是软塌塌的,有了一丝弹性。
“你的肌肉在长。”沈清辞说,手指按压那块肌肉的边缘,“这里,之前是瘪的。现在有肉了。”
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我感觉不到。”
“你感觉不到是因为神经还没有完全恢复到这个位置。但肌肉不会骗人——它在长,说明你的锻链有效。”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
“还要多久才能拿起剑?”
沈清辞想了想。“如果你每天坚持锻链,三个月後,你能拿起一把轻一些的剑。但要像以前那样挥动……”她摇了摇头,“至少一年。也许更久。”
萧寒渊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很慢,抬到一半就开始抖,但他没有放下,一直抬到和肩膀平齐的高度。
保持了五秒。
然後落下去。
“一年。”他说,“我等得了。”
三
萧明的手伤养了三天,第四天就把纱布拆了。
沈清辞检查了一下伤口——结痂了,没有感染。她让萧明再休息两天,萧明说不用,拎着木棍又去了後院。
这一次他没有练刺击。他在练另一样东西——换手。
右手握棍,刺出去,在空中换到左手,再刺。动作很慢,衔接处有明显的停顿,棍身好几次从左手滑脱,掉在地上。
萧明捡起来,继续。
沈清辞没有去打扰他。她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後院门槛上,然後退开了。
萧玥蹲在草窝旁边,看着铁头用三条腿在窝里转圈。兔子的後腿缝线已经开始被身体吸收了,它能用那条腿稍微撑一下地。
“铁头快好了。”萧玥对沈清辞说,“哥哥什麽时候能好?”
沈清辞知道她问的不是萧明的手伤。
“你哥哥不需要好。”她说,“他没有病。”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那哥哥为什麽每天练棍?”
“因为他想保护你。”
萧玥沉默了片刻。
“那我也要保护哥哥。”她说,“我不能只让哥哥保护我。”
沈清辞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打算怎麽保护他?”
萧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我不哭。他练棍的时候,我不打扰他。我给他端水。”
沈清辞摸了摸她的头。
“这就够了。”
四
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又发现了东西。
不是信。是一小袋米,用粗布缝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放在门槛左侧的石墩上。口袋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次写的不是字,是一幅画——一棵小草,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叶子。
沈清辞看着那幅画,心里动了一下。
这不是随手画的。画的人有功底,线条简洁但准确,小草的样子栩栩如生。
“又是哪个人?”萧寒渊问。
“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沈清辞把米袋提起来,掂了掂,大约有五六斤,“不管是谁,他在给我们送东西。”
“为什麽?”
沈清辞想了想。“也许他不能直接帮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
萧寒渊看着那袋米,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他说。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不是萧寒渊练棍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木棍划破空气的“咻咻”声。这个声音不一样,像是有什麽东西在被拖动。
她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萧寒渊蹲在那片刚翻好的地旁边,用右手在地上挖坑。他把那袋米——那袋不知道谁送来的米——埋进了土里。
沈清辞愣了一下,推开门走过去。
“你在做什麽?”
萧寒渊没有抬头。“埋起来。”
“为什麽?米放久了会坏。”
“不会坏。”萧寒渊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实,“这是种子。”
沈清辞不理解。“这是米,不是种子。米是脱了壳的,种下去长不出东西。”
萧寒渊终於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我知道。”他说,“但它不是用来种的。”
“那用来做什麽?”
“用来记住。”萧寒渊说,“记住有人帮过我们。记住我们欠了谁。”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那块被翻动过的土。
“你不打算吃了它?”
“吃一顿就没了。埋在这里,每天都看得见。”萧寒渊站起来,拄着拐杖,“等这些都过去了,我再挖出来。”
“到时候米已经坏了。”
“坏了也是米。”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麽。她蹲在那块土旁边,用手把那些不太平整的地方抹平。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一个拄着拐杖,一个蹲着。
风从巷口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土下面的米,和她撒进地里的种子一样,都在等待春天。
等待破土的那一天。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