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萧明就起来了。
他没有去灶房,没有去看铁头,而是径直走到後院最偏僻的角落——那棵老槐树後面,柴堆旁边,有一小片被围墙挡住的空地。雪已经扫乾净了,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
他手里握着那根木棍。
不是沈清辞教他的那种“捅”法。他握棍的方式更像握刀——双手一前一後,棍身倾斜,像随时要劈出去。这是韩昭走之前随手教他的两个动作:劈和扫。韩昭说,棍和刀不一样,棍的优势是长,劣势是没有刃。但用好了,一棍下去也能断骨头。
萧明开始练。
劈。棍身从上往下砸,带着风声。扫。横向挥出,腰带动肩,肩带动臂。他反覆练习这两个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团。
他练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见身後的脚步声。
“你在练棍。”
萧明猛地转身,木棍横在身前——防御姿势。
沈清辞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後退,就那麽站着,表情平静。
“韩叔叔教你的?”她问。
萧明慢慢放下棍,但没有完全松懈。“……嗯。”
“教了你几个动作?”
“两个。劈和扫。”
“练了多少遍了?”
萧明想了想。“不记得了。应该有一百多遍。”
沈清辞走过去,把热水递给他。“喝口水,歇一会儿。”
萧明犹豫了一下,接过碗,几口喝完。水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
“你觉得练会了这两个动作,就能保护玥儿?”沈清辞问。
萧明把碗放在柴堆上,重新握住木棍。
“至少比不会强。”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在旁边的柴垛上坐下,看着萧明继续练习。劈,扫,劈,扫。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像是在跟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二
“萧明。”沈清辞突然开口。
萧明停下动作。
“你知道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吗?”
萧明转头看她。这个问题她问过——那次在泥地上画人形。
“太阳穴,後脑,喉咙,心脏,肝脏,脾脏。”他一口气背出来,一个不落。
“那你知道,用棍打这些地方,需要多大的力气吗?”
萧明愣了一下。
“如果是刀,轻轻一划就能致命。但棍不一样。”沈清辞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木棍,握在手中,“棍的杀伤力来自速度和力量。速度够快,力量够大,打中太阳穴也能死人。但你的手臂还不够长,力量还不够大。”
她把木棍还给他。
“你用棍,最好的选择不是杀人,是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打膝盖,打锁骨,打手腕。这些地方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让对方暂时动不了。”
萧明认真地听着。
“然後呢?”他问。
“然後带着玥儿跑。跑得越远越好。”
萧明沉默了片刻。
“如果跑不掉呢?”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但火苗比几个星期前稳了一些——不再像要烧穿一切,更像一盏被罩住的灯。
“那就打你该打的地方。”她说,“用你最大的力气,打完就跑。”
萧明握紧了木棍。
“我知道了。”
三
上午,萧寒渊拄着拐杖走到了後院。
这是他受伤之後第一次主动走进萧明和萧玥住的地方。萧玥正蹲在草窝旁边看铁头,听见拐杖声抬头,看见萧寒渊,眼睛亮了一下。
“爹!”她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你来看我?”
萧寒渊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嘴唇动了动。
“……嗯。”
萧玥拉着他的手——右手,那只有力的、完整的手——把他拽到草窝旁边。
“你看,铁头会站了。”她指着那只兔子,“哥哥缝的,厉害吧?”
萧寒渊看着那只兔子。後腿上的缝线还很明显,但兔子已经能用三条腿撑着身体挪动了。他蹲下来——动作很吃力,右腿的残肢弯曲到某个角度时会疼,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厉害。”他说。
萧玥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
萧明从灶房端着一碗切好的野菜走出来,看见萧寒渊蹲在草窝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将军。”他叫了一声,语气比以往自然了一些。
萧寒渊抬头看他。“你在练棍?”
萧明没有否认。“嗯。”
“韩昭教你的?”
“两个动作。”
萧寒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萧明面前。他伸出右手。“棍给我。”
萧明把木棍递过去。
萧寒渊接过棍,左手扶着拐杖,右手单手握棍,做了一个动作——不是劈,不是扫,而是一个极快的刺击。棍尖在空气中发出“咻”的一声,像箭矢破空。
“这是刺。”他说,“棍的末端可以刺,比劈更快。”
萧明的眼睛亮了。
“教我。”
萧寒渊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学?”
萧明没有犹豫。“确定。”
萧寒渊把棍还给他,然後用右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做了一遍刺击的动作。萧寒渊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萧明的小手,力道沉稳而精准。
“腰要转。力从脚起,传到腰,再到肩,再到棍尖。”
萧明跟着做了一遍。刺出去的棍尖没有声音,但比刚才快了。
“再来。”
萧明又刺了一次。这一次有了风声。
“记住这个感觉。”萧寒渊松开手,“练一千遍。”
萧明握紧木棍,点了点头。
萧玥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看着哥哥练棍。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爹教哥哥,那谁教我?”
萧寒渊和萧明同时看向她。
萧玥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
“我也想学。”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等你再大一点。”他说。
萧玥鼓起腮帮子。“哥哥八岁,我五岁。差三岁。等我八岁,还要三年。太久了。”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清辞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了。
那是笑。
萧寒渊在笑。
四
下午,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那麽静静地躺在门槛上,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赵远拿起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口处用米糊粘着,上面什麽都没写。
他没有拆。他把信捧在手里,快步走进正房。
“将军,门槛上发现的。”
萧寒渊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
逃。
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笔画仓促,最後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很着急,或者很害怕。
萧寒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谁放的?”他问。
“老奴不知道。老奴扫雪的时候就看见了,门外没有人。”
沈清辞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纸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被折成小块塞进过什麽地方。纸上除了那个字,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不是墨,是汗渍,或者水渍。
“这不是警告。”沈清辞说。
萧寒渊看着她。
“这是求救。”她说,“写信的人,可能被困在什麽地方,或者被人监视。他只能偷偷写一个字,放在我们门口。”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会是谁?”
沈清辞不知道。但她注意到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草纸,是官府用的那种黄麻纸,质地细密,普通人用不起。
“跟那封信的纸一样。”萧寒渊突然说。
“什麽信?”
“太后给我的密旨。”萧寒渊说,“用的就是这种纸。”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
一个能用官用黄麻纸写信的人,一个知道将军府位置的人,一个有理由让他们“逃”的人——会是谁?
答案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慢慢浮现。
不是韩昭。韩昭已经走了。
不是周武。周武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朝廷里的人。
是太后身边的人。
或者……
是太后本人。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