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搜府的痕迹在接下来两天里一点一点被抹去。
赵远把散落的衣物重新叠好,归回柜中。沈清辞用湿布擦净桌面上被军靴踩出的泥印。萧明把那些被翻乱的草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整理好——沈清辞教他的分类法,他把药方、病历、医理笔记分成了三摞。
萧玥蹲在後院台阶上,把那幅画铺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画纸上的折痕。骑马的人像还是皱的,但萧玥不介意,她把画贴在胸口,抱了一整天。
铁头——那只缝了伤口的兔子——在草窝里安静地吃着乾草。後腿的缝线还在,但已经能撑着身体挪动几步了。萧玥每天给它换新鲜的草,把自己的粥剩下半碗喂它。
“它快好了。”萧玥对沈清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哥哥缝的,一定会好。”
沈清辞摸了摸她的头。
伤口可以缝合,折痕可以抚平,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翻动过,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比如这个家——从张彪踏进来的那一刻起,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将军府不再是隐於市井的破落门庭,而是一枚被人盯上的棋子。
二
萧寒渊这几天练得比以往更狠。
清晨,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院子里的声响惊醒。她推开窗,看见萧寒渊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左手握着一根木棍,一遍一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举起,放下。举起,放下。
左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额头上的汗在寒风中凝成白霜。他咬着牙,像是在跟那条胳膊搏斗。
沈清辞没有出去劝。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後回身去灶房熬药。
萧明也起得更早了。他端着一碗热水走到院子里,把水放在萧寒渊能够到的地方,然後退到一边,默默看着。
萧寒渊练习的间隙,会停下来喝一口水。他不看萧明,萧明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话语都更重。
第三天,萧寒渊的左手能握住木棍保持一盏茶的功夫了。他放下木棍时,手指僵硬得无法伸直,需要沈清辞一根一根地掰开。
“够了。”沈清辞说,“肌肉需要休息。”
“没有时间休息。”萧寒渊的声音很沉,“张彪随时会再来。下一次,他不会只是翻翻柜子。”
沈清辞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摩那些僵硬的肌腱。
“那你更要把伤养好。练伤了,反而更慢。”
萧寒渊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细瘦、苍白、指尖带着薄茧的手,正在他的左臂上一寸一寸地按压。力气不大,但每一处都落在最酸痛的地方。
“你为什麽不问我?”他突然说。
“问什麽?”
“问我打算怎麽办。问我朝廷的事。问我赵崇。”
沈清辞的动作没有停。“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病人只需要配合治疗,不需要向医生汇报战略。”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但你不是普通的医生。”他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女主人要做什麽?”
“做你正在做的事。”萧寒渊说,“让这个家活下去。”
三
下午,沈清辞在灶房里教萧明认新的药材。
她把几种草药摊在桌上,让他闻、看、摸。
“这是黄连。极苦,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用在热病、疮疡。”
萧明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眉头瞬间皱成一团,整张脸都扭曲了。
“苦。”他吐出来,灌了一大口水。
“苦就对了。越苦的药,往往越有效。”沈清辞又拿起另一株,“这是金银花。你闻闻。”
萧明凑过去嗅了嗅。“有点香。”
“金银花清热解毒,和黄连不一样的是,它不伤胃。用在瘟疫、咽喉肿痛。”
萧明把两株药材放在一起对比,记住了它们的形状和气味。
“为什麽要我学这些?”他问,“你不是说,我最先要学的是外伤处理?”
“因为你以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沈清辞说,“不是每个人都像将军那样需要缝合。有的人发烧,有的人腹泻,有的人咳血。你都要会治。”
萧明沉默了一瞬。
“我能学得完吗?”
“不用学完。”沈清辞说,“学不完的。医学就像一条河,没有人能走到尽头。你只需要学会怎麽在水里不沉下去。”
萧明把那株金银花放回桌上,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韩叔叔能活着回来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能。”她说。
“你怎麽知道?”
“因为我见过比你韩叔叔伤得更重的人,也活下来了。”沈清辞说,“只要还想活,就能活。”
萧明把那句话在心里咀嚼了很久。
四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扫雪的时候,发现雪地上有新的脚印。
不是张彪那些人的——那些脚印又深又乱,是军靴踩出来的。这些脚印很浅,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沿着将军府的围墙绕了半圈,在後院的墙根处停了下来,然後又原路返回。
赵远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寒渊。
萧寒渊听完,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走到後院墙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不大,穿的是薄底布鞋,不是军中的人。
“探子。”他说,“不是朝廷的,是赵崇私人的。”
“他在监视我们?”沈清辞问。
“他在等。”萧寒渊说,“等韩昭出现。”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韩昭已经走了三天,按照计划,他应该已经到了南边。但如果赵崇的人在府外守着,他们会不会发现韩昭离开?
“那天晚上,韩昭走的时候,外面有人吗?”她问。
萧寒渊想了想。“没有。我让他在後院墙根挖了一个洞,从那里出去的。洞在柴堆後面,被雪盖住了。”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完全放下心。
“这说明赵崇不确定韩昭在不在这里。”萧寒渊说,“他只是怀疑。只要韩昭不回来,他就找不到证据。”
“但如果他一直找不到,会不会……”
“会。”萧寒渊说,“他会换一种方式。”
沈清辞没有问“换什麽方式”。她能猜到——栽赃、陷害、或者直接动手。当敌人找不到证据的时候,他们会自己制造证据。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
她养成了记录的习惯——萧寒渊左臂的恢复进度、萧明学医的课程、萧玥的睡眠质量、韩昭的伤情、府中药材的库存。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正反两面都用上了。
写到一半,她听见萧玥的声音。
不是哭,是叫了一声“娘”,然後就没了。
沈清辞放下笔,披上外衫,快步走到後院。
萧玥没有做噩梦。她醒着,坐在床上,抱着那幅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月光。
“怎麽了?”沈清辞坐在床沿上。
萧玥靠过来,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娘,我梦见爹了。”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亲爹?”
“嗯。”萧玥的声音很轻,“他没说话,就是看着我。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跟画上的一样。”
沈清辞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他会很高兴的。”沈清辞说,“你把他画得那麽像。”
萧玥沉默了一会儿。
“娘,韩叔叔会死吗?”
沈清辞把她搂紧了一些。“不会。”
“你保证?”
沈清辞想了想。“我不能保证没有人会死。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让每一个受伤的人活下来。”
萧玥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那你要说到做到。”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嘴唇贴在萧玥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将军府的围墙外,那双浅脚印的主人正蹲在巷道的暗影里,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破纸上画着将军府的平面图。
他画得很仔细——前门、後门、围墙的高度、每间房的大致位置。
画完之後,他把纸折好,塞进鞋底,然後站起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里的人不知道,这一夜,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写在了一份名单上。
那份名单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清除。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