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巳时刚过,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法。三声,停一停,再三声。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数。
赵远来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正房里给萧寒渊换药。她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萧寒渊。
萧寒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把右手的衣袖放下来,遮住了那条萎缩的左臂。
“让他们在正厅等着。”他说,“就说我换了衣裳就来。”
赵远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沈清辞把纱布条打好结,站起来。“你真要见?”
“见。”萧寒渊说,“不见,他们还会来。”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沈清辞帮他把外衫套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不支。
“拐杖。”他说。
沈清辞把那根劈了口的旧木棍递给他。他接过去,撑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稳住了。
“你别去了。”他对沈清辞说。
“为什麽?”
“你在,他们会问东问西。”
沈清辞想了想,说:“我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麽。
二
正厅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面容白净,嘴角噙着笑,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後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提着药箱,一个捧着礼盒。
太监看见萧寒渊拄着拐杖走进来,笑容更深了。
“将军,许久不见。太后娘娘惦记您,特命奴婢前来探望。”
说着,他行了个礼,姿态恭谨,但眼睛一直在打量萧寒渊——从他的脸,到他的右腿,到那根拐杖,再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左臂。
萧寒渊在主位上坐下,右腿伸出去,拐杖靠在手边。
“劳太后挂念。”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臣伤病缠身,不能行大礼,还请公公见谅。”
“将军说哪里话。”太监笑道,“太后说了,将军是国之栋梁,安心养伤要紧。”
他的目光落在萧寒渊的左臂上,停了一瞬。
“将军这左臂……还是没有起色?”
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废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哎呀,那可真是……”他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後的小太监说,“把太医院的方子拿来。”
小太监递上一张药方。太监接过来,双手捧给萧寒渊。
“太后特意让太医院开了新方子,说是对筋骨损伤有奇效。”
萧寒渊伸出右手接过药方,随手放在桌上。
“多谢太后。”
太监又说了一阵场面话,无非是“将军受苦了”“朝廷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之类。萧寒渊一一应付,语气始终平淡。
沈清辞站在侧面的阴影里,低着头,像一个透明人。
但她一直在听,一直在看。
她注意到,太监的目光每隔几句就会扫一眼萧寒渊的左臂和右腿,像是在确认什麽。
她还注意到,太监身後那个提药箱的小太监,手指很粗,虎口有茧——那不是太监的手,是常年握刀的手。
三
“将军。”太监突然话锋一转,“奴婢还有一事。”
“公公请讲。”
“太后想知道,当年那一战……究竟是谁走漏了军情?”
正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萧寒渊的手按在拐杖上,指节微微发白。
“臣也在查。”他说。
太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麽破绽。
“将军可有怀疑的人?”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妄断。”
太监笑了笑,又换回了那副和善的面孔。
“将军谨慎,是好事。太后说了,这事不着急,将军先把伤养好。”
他站起来,行礼告辞。
“奴婢改日再来看望将军。”
萧寒渊没有起身送。“赵伯,送客。”
赵远领着太监一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提药箱的小太监突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那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是评估。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值多少钱。
四
太监走後,萧寒渊坐在正厅里,很久没有动。
沈清辞走过去,把他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茶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看出什麽了?”他问。
“那个太监不是单纯来探望的。”沈清辞说,“他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废了。”
萧寒渊没有否认。
“还有呢?”
“那个提药箱的,不是太监。”
萧寒渊终於抬起头看她。
“你怎麽知道?”
“他的手。虎口有茧,常年握刀的人才有。”
萧寒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硬的弧度。
“你比我想的还细心。”
沈清辞没有回应这句评价。
“他们会再来吗?”她问。
“会。”萧寒渊说,“下次来,就不只是试探了。”
五
下午,沈清辞在灶房里熬药。
萧明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灶台上。
“给你。”他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谢谢。”
萧明没有走,站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
“今天来的那个太监,不是好人。”他突然说。
沈清辞手上的扇子顿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听见了。”萧明说,“我趴在後院墙头上听见的。”
沈清辞没有责备他。八岁的孩子趴在墙头偷听,在这个家里,不是淘气,是生存本能。
“他还问了将军怀疑谁。”萧明说,“将军说不敢妄断。”
“你觉得将军应该说吗?”沈清辞问。
萧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应该。因为说给谁听,那个人都可能传出去。”
沈清辞看着这个八岁的男孩。
他比她见过的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有危机感。
“你说得对。”她说。
萧明的脸上没什麽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你教我认的那个人体图,我背下来了。”他说。
“背给我听。”
萧明从头骨开始,一路背到脚趾。骨骼的名称、要害的位置、血管的走向——他一个不落,一字不差。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过目不忘?”
萧明不懂这个词,但她大概的意思是明白了。
“看一遍能记住大半。”他说。
沈清辞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
“那你明天开始,跟我学识字。”
萧明皱眉。“学那个做什麽?”
“医书都是字。你不识字,怎麽学?”
男孩沉默了片刻。
“……好。”
六
傍晚时分,沈清辞去後院看萧玥。
小女孩坐在床边,自己穿好了鞋,正在梳头。她握着一把掉了好几根齿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大了一些。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梳。
“我来。”
她轻轻地梳着萧玥的头发。小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梳好之後,她用一根红绳紮了两个小揪揪——这是她前世在网上看过教程、但从来没有实际操作过的技能。
萧玥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好看吗?”沈清辞问。
萧玥点了点头。
然後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沈清辞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就那麽抱着。
不说话。
沈清辞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正房那边,赵远点上了灯。萧寒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根萎缩的手指,今天动了一下。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拳头里,什麽都没有。
但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