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明比沈清辞想象的更认真。
天还没亮,他就站在灶房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根烧过的炭条,怀里揣着几张发黄的草纸——那是他从赵远那儿要来的,背面还有去年的账目。
“你起这麽早做什麽?”沈清辞打了个哈欠。她昨晚又去看了萧玥两次,几乎没怎麽睡。
“你不是说今天开始学识字吗?”萧明把炭条递给她,“你写,我认。”
沈清辞看着那根炭条,又看着男孩那双因为早起而泛红的眼睛,没有拒绝。
她蹲下来,在灶房的门槛上铺开一张草纸,用炭条写了四个字。
人。心。血。命。
萧明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
“这四个字长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它们意思不一样。”沈清辞指着第一个,“这念‘人’。你就是人,我也是人,将军也是人。”
萧明跟着念了一遍。“人。”
“这个念‘心’。心脏的心。你昨晚背过人体骨骼,今天学内脏。心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
萧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
“这个念‘血’。血液的血。人体里流动的液体,伤口流出来的那个。”
萧明的眼神暗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血。
“最後这个,念‘命’。生命的命。”
萧明沉默了片刻。
“这四个字有什麽关系?”他问。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八岁的男孩,问出的问题比她带过的很多医学生都更深。
“人有了心,血才能流。血在流,人才能活。这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命。”她说,“你学医,就是在学怎麽守护这四样东西。”
萧明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重复。
“我再写一遍,你照着画。”沈清辞说。
萧明接过炭条,趴在门槛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手很稳。不是练过书法的那种稳,是磨刀磨出来的那种。
第一个“人”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都对。
沈清辞没有纠正他的字形。在这个时代,字写得好看与否,不是最重要的事。
二
萧玥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被窝里等,而是自己穿好了鞋,走到灶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哥哥蹲在地上写字,看着沈清辞在旁边指指点点。
“玥儿,过来。”沈清辞招手。
萧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黑乎乎的字。
“你要不要也学?”沈清辞问。
萧玥摇头。
“那你想做什麽?”
小女孩想了想,指了指灶台上的砂锅。“粥。”
沈清辞笑了——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个孩子很可爱。
“好,先喝粥。”
粥是赵远天没亮就熬上的,加了几颗红枣——那是老人藏了好久的存货,今天舍得拿出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前,一人一碗。
萧明喝得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萧玥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数米粒。
沈清辞喝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听见正房那边有动静。
不是赵远的脚步声。是拐杖敲在青砖上的声音——笃、笃、笃——比前几天快了,也重了。
她放下碗,快步走过去。
三
正房的门大敞着。
萧寒渊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那根劈了口的拐杖,正在试着往前走。
不是从床边走到门口的那种走。他绕着房间的中央那张桌子,一圈一圈地走。
每一步都很慢,右腿迈出去,左腿的残肢拖在身後,拐杖点地,再迈右腿。
额头上全是汗,中衣的後背湿了一片。
赵远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扶。
“将军,您伤还没好……”
“闭嘴。”
萧寒渊咬着牙,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大了,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向右倾斜——
沈清辞冲进去,一把扶住了他的右臂。
她的力气不大,但这个支撑刚好够他稳住。
萧寒渊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看她,盯着地面,咬肌绷得像一块石头。
“放手。”他说。
“不放。”沈清辞说。
“我说放手。”
“你站稳了我就放。”
萧寒渊终於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怒火,但不是冲她。是冲自己。
“我不是废物。”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沈清辞说,“废物不会在发烧第二天就下地走路。”
萧寒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撑住自己的身体。
“你可以练。”她说,“但不是现在。你的感染刚控制住,体力还没恢复。你现在硬撑,只会把伤口崩开。”
“我等不了。”萧寒渊说。
“等不了什麽?”
他没有回答。
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後院的方向。
那两个孩子住的地方。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为自己练。
“萧明和萧玥不会因为你站不起来就不认你。”沈清辞说,“他们已经在认你了。”
萧寒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认的是一个躺着的将军?”他问。
“他们认的是你。”沈清辞说,“不管你能不能站。”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後萧寒渊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拐杖,坐回了床沿上。
他没有看沈清辞,看着自己的双手。
“……再给我三天。”他说。
沈清辞知道他说的不是给他自己,是给她的——三天之後,他会重新开始练。
“好。”她说。
四
下午,沈清辞在院子里晒被子。
萧玥蹲在她旁边,帮忙递夹子。小女孩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夹子都要对齐了才松手。
“娘。”萧玥突然叫了一声。
“嗯?”
“昨天那个公公,他看我。”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你什麽了?”
“他路过後院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萧玥说,“我躲在门後面,他没看见我。”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太监路过後院?从正厅到前门,根本不经过後院。他是故意绕过去的。
“玥儿,以後如果有陌生人来家里,你和哥哥就待在後院,不要出来。谁叫你都不要出来。”
萧玥不懂为什麽,但她点了点头。
“好。”
沈清辞把最後一条被子挂上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需要加快速度了。
教萧明识字、学医,让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妹妹。让萧寒渊尽快恢复到能应付外敌的程度。把这个破败的将军府,变成一座堡垒。
不是用砖石。
是用知识、技能、和每一个人的觉醒。
五
晚上,沈清辞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了一盏油灯,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列清单。
第一,药物。需要找齐止血、消炎、退烧的草药,制成备用。
第二,器械。需要一把真正的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她可以画图纸,让赵远去找铁匠打。
第三,训练。萧明的医学课表,从解剖到药理到外伤处理。萧玥的作息和饮食调整,增强体质。
第四,萧寒渊的复健计划。左臂的被动运动每天不能断,义肢的设计要尽早开始。
她写到半夜,炭条用秃了好几根。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声音——不是风,是有人在院子里。
她吹灭灯,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身影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
萧寒渊。
他又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就那麽站着,一动不动。
沈清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但她看见他的右臂慢慢地抬起来——不是扶拐杖的那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像是想做一个动作,但做到一半就放弃了。
那个动作她认得。
前世她在历史纪录片里见过。
那是将军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手势。
萧寒渊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对着月亮,试图找回自己曾经的样子。
他没有成功。
但他试了。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隔着一层窗纸,看着他。
她没有出去。
有些时刻,不属於任何人,只属於他自己。
月亮移到了屋脊後面。
萧寒渊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正房。
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归於寂静。
沈清辞回到桌前,重新点亮了油灯。
她在清单的最後加了一行字:
第五,让他相信自己还可以被救。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