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时刚过,後院传来一声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哭喊。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麽东西掐住脖子时发出的声音——尖锐、短促、然後戛然而止。
沈清辞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第二声尖叫已经响起了。
这一次更长,带着明显的恐惧,像是有人在追她、而她跑不动了。
她赤着脚冲出房间。
冷风灌进领口,她顾不上了。後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萧明。
男孩站在萧玥的床前,手足无措。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去抱妹妹又不敢。
“她又做噩梦了。”萧明的声音在发抖,“叫不醒。”
沈清辞走到床边。
萧玥缩在床角,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被角,眼睛睁得很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她还在梦里。
“玥儿。”沈清辞蹲下来,声音很轻,“玥儿,是我。”
小女孩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发青。这是典型的夜惊症,不是普通的噩梦。做噩梦的人可以叫醒,醒了之後记得梦的内容。夜惊症患者处於深度睡眠与清醒之间的状态,叫不醒,醒了也不记得,但身体会出现极度的恐惧反应。
沈清辞没有去摇她。摇不醒,只会让她更害怕。
她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玥冰凉的小手。
不做别的动作,就是握着。
“玥儿,听我的声音。”她的语速很慢,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家里。你的被子是蓝色的,枕头上有只小兔。你哥哥就在旁边。”
萧玥还在颤抖,但尖叫声停了。
“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沈清辞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画圈,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你听,外面有风声。风吹过屋檐,呜——呜——像不像有人在吹笛子?”
萧玥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只小手从僵硬变得柔软了一点。
“现在,跟着我呼吸。”她说,“吸——慢慢的。然後呼——更慢的。”
她用自己呼吸的节奏带着萧玥。吸三秒,呼六秒。这是激活副交感神经的方法,能让身体从应激状态中脱离出来。
反覆了七八次之後,萧玥的身体终於松弛下来。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见了沈清辞。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然後一头扎进沈清辞怀里,终於哭出来了。
不是尖叫,是哭。
是那种压了很久、终於找到出口的哭。
沈清辞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就是一下一下地拍。
节奏很稳。
像心跳。
二
萧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害怕的抖了。是一种他也不知道为什麽的抖。
“她以前……”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以前每次做噩梦,我都不知道怎麽办。我就抱着她,等她哭完。”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做得很好了。”
萧明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萧玥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声音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还是不肯松开沈清辞的衣服,脸埋在沈清辞的肩窝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要不要喝点水?”沈清辞问。
萧玥摇头。
“那要不要躺下?我陪你。”
萧玥犹豫了一下,然後点了点头。
沈清辞脱了鞋,靠在床头,把萧玥搂在怀里。小女孩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娘的心跳好慢。”萧玥突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比爹的慢。”
沈清辞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萧寒渊的心跳她没听过,但这个孩子——这个五岁的孩子——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身边的人是活着的。
“睡吧。”沈清辞说。
萧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三
萧明没有回自己的床。
他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房门口,面朝外面。
像一个哨兵。
沈清辞没有赶他走。她靠着床头,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萧玥的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萧玥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萧明突然说话了。
“我爹死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就在旁边。”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他让我带着玥儿跑。”萧明说,“他说‘明哥儿,带你妹妹走,别回头’。”
男孩的声音没有哭腔,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跑了。我拉着玥儿跑了。我听见他在後面喊,然後就没声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沈清辞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她知道这种话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用处。
她说:“你爹让你别回头。你做到了他交代的事。”
萧明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有些哑,“将军夫人不会这些。她不会磨刀,不会画人体,不会哄玥儿。”
沈清辞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我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她最终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
“然後呢?”
“然後我想帮他们。”
萧明没有再问。
他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四
天快亮的时候,萧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沉沉睡去了。
沈清辞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整条胳膊都麻了,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肩膀。
萧明还坐在门口。
“你该睡一会儿。”沈清辞说。
“不困。”
“不困也得睡。你还在长身体。”
萧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今天很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你今天跟我们说的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沈清辞愣了一下。
原主对这两个孩子,竟然冷淡到这种程度。
“以後会更多。”她说,“如果你们不嫌烦的话。”
萧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差一点就笑了。
五
沈清辞回到中院的时候,正房的灯已经亮了。
赵远端着水盆出来,看见她,小声说:“将军醒了,问夫人去了哪儿。”
沈清辞推门进去。
萧寒渊半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没有梳理的头发,到她赤着的脚,再到她外衫上被萧玥哭湿的那块痕迹。
“後院怎麽了?”他问。
“玥儿做噩梦。”
萧寒渊的眼睫动了一下。
“……严重吗?”
“还好。哄了一阵就睡了。”
萧寒渊没有再问。
但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後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想,这个男人不是不在乎那两个孩子。
他只是不知道怎麽在乎。
就像他不知道怎麽面对自己的伤,怎麽面对死去的副将,怎麽面对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把自己锁在一堵墙里,墙外的声音他能听见,但出不来。
沈清辞没有说破。
她把萧玥的状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和体温,然後说:“今天太医院可能会来人。你准备一下。”
萧寒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你昨晚没睡。”他突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去睡。”萧寒渊说,语气平淡,像在下一个军令,“下午还有仗要打。”
沈清辞看着他。
这是萧寒渊第一次——从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用一种不是排斥、不是冷漠、而是带着一丝……关切的语气跟她说话。
“知道了。”她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叹气。
更像是一个人终於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枕头还是那股霉味。被子还是薄得透光。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上扬。
不是笑。
是松了一口气。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