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卯时。
晨雾裹着纸灰气漫过皇极殿琉璃瓦顶,被乾清宫方向三声沉郁丧鼓撞碎。会极门外,绯色青色的官服如潮水般聚拢——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在京勋贵,数百官员按品级站定,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动官袍下摆的窸窣声,混着远处丧鼓余响,在宫门前荡开。人人垂眼,余光却互相打量,心思像御河暗流,在平静水面上翻涌不休。
内阁四位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站在百官最前列。四人皆是天启朝依附阉党入阁的辅臣,此刻脸上无半分多余神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紧。新皇即将登极,他们这些被朝野视作“魏党”的阁老,前路是吉是凶,全在新君一念之间。
廊下,魏忠贤一身素色蟒袍,立在王体乾、李永贞、涂文辅一众阉宦中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花白鬓发被晨雾打湿贴在额角,往日前呼后拥的排场尽数收了。他只死死盯着会极门内的方向,指节攥得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从先帝宾天到现在没合过眼,想遍了所有能走的路,却始终摸不透那位信王的心思。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待审的囚徒,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人群角落里站着韩爌、钱龙锡这些被罢官闲住的东林旧臣。他们得了宫里的准信,悄悄跟着百官入宫,人人眼底压着难掩的亮色,却又不敢露半分,只借垂首的间隙交换眼神。忍了三年,等了三年——从杨涟左光斗惨死诏狱到高攀龙投湖自尽,无数同侪折在阉党手里。如今新君登极,便是他们重回朝堂、清算冤狱的日子。
会极门内传来动静。内阁中书舍人捧着第一道劝进笺表快步走出,对百官躬身,高声宣旨:“殿下有旨:大行皇帝新丧,梓宫在殡,朕五内摧恸,何忍遽议登极?所请不允。”
百官依旧静立,无人喧哗。藩王入继大统,三上劝进、三辞三让,本就是祖制规制。这第一辞,尽在众人意料之中。
文华殿内,晨光驱散一夜的烛火气,落在案上百官联名的劝进笺上。朱由检坐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枚光素白玉棋子,指尖缓缓摩挲,听着王承恩低声禀报各处动静,脸上无半分波澜。
“王爷,英国公府递了消息——京营十二团营全线值守,九门启闭皆按规制,无半分异动。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皆已稳住,田尔耕、许显纯等人皆在衙署闭门,未敢私自走动。御膳房、光禄寺各处,也都按您的吩咐换了咱们的人盯着。”
朱由检“嗯”了一声,指尖棋子转了个圈,没再多问。
从昨夜入居文华殿,他一夜未眠,却无半分倦色。殿里殿外所有人都在看他——阉党等着他发落,东林等着他召用。所有人都等着他选一边站,定一个是非黑白。可他心里清楚,此刻的大明最要不得的就是一头独大。阉党倒了,文官集团没了掣肘,迟早尾大不掉;东林压下去,阉党没了顾忌,只会重蹈天启朝覆辙。朝堂的安稳,从来在平衡二字,不在非黑即白的对错。
他只按祖制分派差事:登极典礼,着内阁、礼部、鸿胪寺依制操办;先帝丧礼,着司礼监协同礼部打理;皇城防务,仍由英国公张维贤提督京营全权负责。其余诸事,一字未提,半分口风没露。
巳时,百官上第二道劝进笺,言辞愈发恳切,开篇便言“天位不可久虚,生民不可无主”,再由中书舍人入文华殿传旨。朱由检依制再辞,旨意寥寥数语:“朕以菲薄之身,入承大统,哀疚方殷,岂遑他顾?所请仍不允。”
旨意传出,会极门外百官终于有了细碎动静。阁臣们互相交换眼神,依旧按规制躬身静立。廊下的魏忠贤却微微晃了晃身子,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未时,百官上第三道劝进笺,由英国公张维贤领衔,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在京勋贵、科道言官全数联名,由内阁首辅黄立极亲自捧入文华殿。
黄立极躬身跪在殿中,双手高举劝进笺,高声道:“臣等合辞劝进,伏惟殿下仰遵太祖遗训,俯顺万姓民心,早登大宝,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殿内寂静无声。烛火被穿堂风拂动,微微跳动。
许久,朱由检抬手接过劝进笺,目光扫过笺上密密麻麻的署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祖宗社稷,天下苍生,皆系于此。群臣三请,朕不敢复辞。”
旨意传出会极门那一刻,门外百官齐刷刷跪倒,三叩九拜。山呼万岁之声穿透宫墙,在紫禁城里久久回荡。
钦天监择定吉时: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辰时,登极大典。礼部连夜赶制的十二章衮龙冕服,当日傍晚送入文华殿。一应典礼流程,从祭告天地太庙到登极受贺、颁诏天下,皆按《大明会典》筹备妥当。
八月二十四日,辰时。
皇极殿钟鼓齐鸣,韶乐奏响。朱由检身着十二章衮龙冕服,十二旒冕冠遮住眉眼,只露出沉稳的下颌线。他踏着汉白玉丹陛一步步走上御座台,坐在那把全天下最尊贵的龙椅上。
百官按品级排班肃立。随着赞礼官唱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梁柱发颤,穿过午门,传遍整个北京城。
宣旨官高声宣读登极诏书:定明年为崇祯元年;大赦天下;蠲免天启七年以前民间积欠的所有赋税;安抚九边流民,整饬边务;裁撤各地冗余税监,与民休息。
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朱由检缓缓抬手,止住殿内呼声,开口说了登极后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却透过韶乐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先帝旧臣,各安职守。京营九门,仍由英国公张维贤提督。凡我大明臣工,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各尽其责,共扶朝纲。”
没有清算,没有封赏,没有站队。只有一句“各安职守”。轻飘飘四个字,却让偌大皇极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大典礼毕,百官按序退朝。朱由检先往乾清宫对天启帝梓宫行哭临礼,又往慈庆宫拜见张皇后。待一应礼制走完,日头已西斜,紫禁城被染成一片沉郁橘色。
回到文华偏殿时已是酉时,暮色漫了上来。殿内只点两盏烛台,朱由检屏退所有随行内侍,只留王承恩一人。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铜铃,细碎作响。朱由检坐在圈椅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终于,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王承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去,把魏忠贤叫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