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北京城的上空压着一层阴云。就连寻常百姓都觉出了不寻常——大街上锦衣卫、京营、东厂番子来来往往，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九门启闭时辰卡得严了数倍，无印信文书，便是勋贵家眷也休想随意出入。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时不时往皇宫的方向望一眼。他们在等一个人——确切地说，在等一个人死。他的死，有人殷殷期盼，有人惴惴不安。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申时。乾清宫寝殿内，明熹宗朱由校在龙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守在床前的张皇后指尖探过他的鼻息，又抚过他冷下去的脖颈。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眼底闪过悲戚——但只有一瞬。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皇后朝服的衣摆，对着大行皇帝的灵柩敛衽三拜。再抬眼时，目光已钉在殿外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身上。
“大行皇帝宾天了。”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传本宫懿旨：着内阁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英国公张维贤，即刻入乾清宫恭领遗诏。另，着司礼监秉笔涂文辅、忠勇营提督王朝辅，持懿旨往信王府，迎信王殿下入宫。速行，不得延误。”
王体乾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廊下瞟去。
魏忠贤就站在那里。一身蟒袍，一夜未合的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从寅时起天启帝的气息就弱得几乎摸不到，魏忠贤守在这殿外寸步不离。他不是没想过秘不发丧，不是没想过再搏一把——可张皇后守在寝殿里，威逼利诱全然不动，他连半分可乘之机都找不到。
此刻听见张皇后的懿旨，魏忠贤扶着廊柱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内，张皇后的目光隔门落在他身上，语气冷了下来：“王体乾，怎么？本宫的懿旨，你不听？还是说，大行皇帝刚宾天，就有人想违逆太祖祖训、篡改遗诏？”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满殿皆知。魏忠贤死死咬着后槽牙，对王体乾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按皇后娘娘的懿旨办。”
信王府内书房。
朱由检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案上摊着《大明会典》里藩王入继大统的典制章节。从八月十一日乾清宫托孤回来，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他反而不急了。局势其实很明朗——魏忠贤的权力来源于皇帝，皇帝在，谁都怕他；皇帝走了，他的靠山就塌了。
王承恩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反手栓了门栓，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王爷！大行皇帝宾天了！宫里来人——涂文辅、王朝辅，持皇后懿旨，已到府门外！”
朱由检指尖叩桌的动作没停，眉峰都没动一下。他抬眼看向王承恩，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知道了。开中门，接懿旨。”
府门大开。涂文辅捧着皇后懿旨，带着一众东厂番子走进王府正堂。宣完懿旨，涂文辅抬起头，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殿下，皇后娘娘和内阁大人们都在宫里等着。奴才们奉懿旨，迎殿下入宫。”
朱由检缓缓起身接过懿旨，扫了一眼上面的御宝印信，语气平淡：“知道了。容本宫更衣，稍候片刻。”
说完转身便进了内院，没给涂文辅半分攀谈的机会。
内院里，周奎带着儿子周鉴早已等着。周奎是信王妃周氏的父亲、未来的国丈，此刻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见了朱由检就要跪倒：“殿下！”
朱由检抬手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岳父不必多礼。入宫之事凶险莫测，我有几句话要交代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鉴，又看向一旁的王承恩，“骆养性、张承业、吴忠，率本部死守信王府，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确保王府上下无虞。周鉴、王承恩，你二人带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净军随我入宫。剩下八十人，由高起潜领着，守在宫门外寸步不离。”
“把府里备好的麦饼、肉干、净水，还有换洗衣物、防身软甲，全都包好，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周鉴立刻起身，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风风火火。
朱由检转身换上四爪蟒龙的藩王常服。他往腰间藏了一把短刃，袖中藏好干粮，对着王承恩抬了抬下巴：“走吧。”
府门外，涂文辅已备好车驾。朱由检坐进车中，王承恩带二十名净军持刀护在左右，一路往东华门而去。
东华门外，朱由检下了车。
英国公张维贤一身铠甲，带着京营将领早已守在东华门内。见了朱由检，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张维贤，恭迎信王殿下！臣已率京营稳住皇城内外，九门闭锁——无殿下与皇后娘娘懿旨，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魏忠贤也站在东华门内。一身蟒袍，头发花白了大半，看着眼前的朱由检，像看着自己的催命符。他犹豫片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老奴魏忠贤，恭迎殿下入宫。”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扶，也没多说一个字。只对张维贤抬了抬手：“国公爷请起，有劳了。”
说完迈步越过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径直走进东华门。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乾清宫内香烟缭绕。朱由检跪在天启帝灵柩前，行三跪九叩哭临大礼。内阁四位阁臣、六部堂官早已到齐，齐刷刷跪在两侧，看着这位未来的新君，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礼毕。张皇后从偏殿走出，对朱由检敛衽一拜，红着眼眶道：“殿下，大行皇帝遗诏在此，大明的江山，就托付给殿下了。内阁与文武百官已具笺劝进——按祖制，殿下暂居文华殿，待三劝进之后，择吉时登极。”
朱由检躬身回拜，语气郑重：“皇嫂放心，臣弟定不负先帝所托，不负江山社稷。”
张皇后在他身侧停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宫中饮食，千万勿进。”
朱由检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当日下午，朱由检移驾文华殿。
殿内早已收拾妥当，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满了一桌，热气腾腾。朱由检看都没看一眼，只让周鉴把袖中藏的麦饼拿出来，就着自带的净水慢慢吃了几口。
“王爷，”王承恩压低声音，“奴才已让弟兄们把殿里里外外都查过了，没有异动。殿外也全换成了咱们自己的人守着。”
朱由检点头，吃完半块麦饼便把剩下的收好，吩咐道：“传令下去：文华殿内外，除咱们带来的人，其余内侍、宫女一律不得靠近殿门三步之内。夜里值守，轮班换岗，不得有半分松懈。”
“是！”
夜色渐深，紫禁城彻底静了下来。只有文华殿的烛火一夜未熄。
朱由检没有上床安歇，只坐在案前。案角放着一把从巡夜太监那里取来的佩剑，剑鞘半开，冷光映着烛火。入夜时有个内监持剑从殿外走过，他叫住那人，佯作观赏把剑要了过来，就放在手边，以备不测。
烛火跳了一下。朱由检没有抬头，只把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这座紫禁城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他想起乾清宫里那张空了的龙床，想起帷帐后面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身影，想起那句轻得像一缕烟的“吾弟当为尧舜”。
他将剑柄握紧，又松开，重新拿起案上那半块麦饼，在手里慢慢掰碎了，一口一口送进嘴里。麦饼是粗面做的，没什么味道，但比御膳房送来的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天一亮，三劝进的戏码就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