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在五里外的集镇,原是乡镇一户绝了后的人家留下的宅子。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后来被十里八村凑钱修了修,又请了一位姓周的落魄童生来坐馆,十里八村。的孩子们才算有了读书的地方。
马国发记得那年的春天。
明福五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去私塾的头一天早上,这孩子还赖在炕上不起来,被他爹马云雨从被窝里薅出来,往屁股上扇了两巴掌,才哭哭啼啼地穿上了衣裳。
“好好读,读出来了就不用种地了。”马云雨把儿子送到私塾门口,蹲下来给他擦了把脸,叮嘱了这么一句。
明福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进去了。
马国发没去送。他站在老宅的杏树下,抽着旱烟,远远地看着。他不想让明福有压力,也不想让村里人说闲话——老马家对这孩子寄了多大厚望似的。其实他心里清楚,五岁的娃娃,能读出个啥样来,谁也说不准。可他还是去了,偷偷地站在村道拐角那棵榆树后头,看着明福背着个比他屁股还大的布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那扇破木门。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马国发隔三差五就去私塾外头转一圈,不进去,就蹲在院墙外头,竖起耳朵听。周先生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老牛拉破车,一句“人之初,性本善”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他都能背下来了。
他盼着能听见明福的声音。
可一次也没听见。
———
一个月后,周先生把马云雨叫了去。
马国发没等儿子回来,自己就去了。他推开私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明福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周先生坐在讲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书页边角都卷了,像是被无数只手翻过。
“坐不住。”周先生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马云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先生把《百家姓》合上,看着马云雨,语气不算刻薄,但也没什么温度:“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你领回去吧,别耽误工夫了。”
不是读书的料。
这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马国发心里。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明福被马云雨牵着手走出来。那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私塾的窗户,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舍——不是不舍得读书,是不舍得那里面挂着的几张字画,花花绿绿的,好看。
马国发没说话。他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老宅。
那天晚上,他在杏树下坐了很久。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烟灰落了一地。
———
又过了三年。
明顺五岁了。
明顺是明福的弟弟,比明福安静得多。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给面子了。村里人说他“老实”,马国发心里清楚,那不是老实,是闷。
有了明福的前车之鉴,马国发这回没抱太大希望。可规矩就是规矩,曾祖父定下的,不能破。到了春天,他还是让马云雨把明顺送去了私塾。
明顺比明福争气。至少,他坐得住。
周先生教“赵钱孙李”,别的孩子在下面扭来扭去,明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先生,看着像是在认真听。
可一个月过去了,周先生发现不对劲。
“赵钱孙李,四个字,”周先生拿手指头在桌上写给他看,“你写一遍。”
明顺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他在纸上戳了半天,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说它是“赵”字,其实是两笔凑在一起的,左一撇,右一捺,可那一撇太长,那一捺太短,看着像个瘸腿的蚂蚱。
周先生让他写“钱”字。明顺写了,写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条蚯蚓在纸上爬。
“孙”字就更不用说了。
周先生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耐心的人。他在大庙镇坐馆十多年,教过的孩子不下几十个,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坐得住的,有坐不住的。可像明顺这样——坐得住,可脑子不转的,他是真没辙。
你教他十遍,他点头。你让他复述一遍,他摇头。你把着他的手写,他能写出来。你一松手,他写出来的东西就不是字了。
二十天后,周先生把马云雨叫了去。
“这孩子资质平平,”周先生斟酌了半天,选了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硬读下去,也是耽误工夫。”
马云雨沉默了很久。他蹲在私塾的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站起来,牵起明顺的手,走了。
明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讲案上那本《百家姓》。
他不认字,但他认得那本书——蓝色的布封面,角上磨白了一块,那是他盯了二十天的地方。
他盯了二十天,一个字也没盯进去。
———
马国发那回没去私塾。
他把“二十天”听成了“两个月”。马老太太告诉他的是“二十天”,他听成了“两个月”,心里还高兴了一阵子——明顺能读两个月,说明有戏。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两个月,是二十天。
老爷子那天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斧头劈偏了,砍在木墩子上,震得虎口发麻。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起来。
“资质平平。”
这四个字,比明福那句“不是读书的料”还让他难受。明福是坐不住,那是性子问题,长大了兴许能改。可明顺是脑子慢,那是天生的,改不了。
马国发不是读书人,可他知道一件事——读书这回事,跟种地不一样。种地,你勤快点,多锄两遍地,多施两遍肥,收成总能多打几斗。可读书,你脑子转不过来,再勤快也没用。
明顺就是那个“再勤快也没用”的孩子。
———
明福和明顺都没读成之后,马国发有好一阵子不提读书的事。
村里人问起来,他只说:“不是那块料,读了也是白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马老太太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叹气的声音比以前长了。
后来,明兰、明英、几个女娃到了年纪,马家的规矩是女娃不读书,所以连试都没试。
马国发也没提。他知道,女娃读了书也没用——不能考科举,不能当官,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在这个年头,供女娃读书,那是城里大户人家才做的事,马家没那个闲钱。
规矩是规矩,可规矩也得看人。
曾祖父马青原当年立规矩的时候,说的是“马家的孩子”,没说男娃女娃。可那是个什么年月?马青原自己心里清楚,供一个男娃读书都费劲,哪有余力供女娃?那规矩,说白了,就是给男娃立的。
马老太太偶尔会念叨一句:“明兰那孩子,脑子比明顺好使,要是能读……”
马国发就瞪她一眼:“读什么读?女娃读书,让人笑话。”
马老太太就不说了。
可她心里知道,老头子不是不想让女娃读,是不敢想。想了也白想,家里就那点粮食,供不起。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明福八岁了,在地里跟着马云雨干活,晒得黑炭似的,已经能顶半个劳力了。明顺五岁,还没到干重活的年纪,每天在村里疯跑,跟一帮孩子掏鸟窝、撵兔子,玩得不亦乐乎。他那双眼睛还是闷闷的,看什么都慢半拍,可跑起来倒是快,像一阵风。
马国发有时候在村口碰见明顺,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明顺,你还记得周先生不?”
明顺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连周先生都忘了。那二十天的读书日子,在他脑子里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只记得那间屋子里有一股墨汁味,还有一张讲案,讲案后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
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马国发站起来,看着明顺跑远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怪孩子。是怪命。
———
那天傍晚,马国发坐在杏树下,马老太太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又想那些事了?”老太太问。
马国发没吭声。
“明福和明顺,都过去了。”马老太太在旁边坐下来,拿蒲扇给他扇着风,“现在不是有明远吗?那孩子,跟那两个不一样。”
马国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往下走,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愁什么?”
马国发没回答。他看着杏树上那些青杏,看了很久。
他不是愁。他是怕。
怕明远也读不出来。
怕曾祖父的规矩到了第三代,还是实现不了。
怕那句“泥腿子”,还要跟着马家多少代。
这些话,他没跟马老太太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只能跟着愁。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吃饭吧。”
———
夜里,马国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
明远四岁了。明年开春就五岁了。
那个孩子,跟明福不一样。明福坐不住,明远坐得住——他能一个人在杏树下蹲半天,看蚂蚁搬家,不哭不闹。
跟明顺也不一样。明顺脑子慢,明远脑子快——那孩子算账比大人还利索,问的问题连大人都答不上来。
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读书这回事,不是聪明就行的。得坐得住,得脑子快,还得有先生愿意教,还得家里供得起。明远占了两样,可后两样呢?
先生愿意教吗?大庙镇的私塾,周先生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教几年。就算周先生愿意教,束修、书本、笔墨,哪一样不是钱?
马国发算过一笔账:束修一个月五十文,一年就是六百文。书本笔墨,一年少说也得二三百文。加起来小一千文,那就是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马家种一年地,交完租子,剩下那点粮食全卖了,也不过三两银子。拿一两银子出来供一个孩子读书,剩下的钱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留出种子钱、农具钱、过年的开销……
难。
可再难,也得试。
曾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三十年了。
他今年六十三,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他想在有生之年,看见马家出一个读书人。
哪怕只是个童生。
哪怕只是个能写自己名字的童生。
———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紧似一阵。
马国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年春天,明远就五岁了。
到时候,他把那五十文束修亲手交到周先生手里,然后把明远送进那间私塾。
能不能读出来,看明远自己的造化。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五十文钱凑齐。
五十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对于马国发来说,那是他这辈子能拿出来的——最重的东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