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吕氏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灯芯挑得短,火苗黄豆大,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她手底下那一小块粗布。马云海靠在炕头,鼾声已经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远处河滩上被风推着的浪。
马明远没睡。
他躺在炕梢,面朝墙壁,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像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兔子。吕氏以为他睡着了。
针线穿过粗布的声响,细碎而绵长。
“明远他爹,”吕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今儿个我去老宅送鸡蛋,娘跟我提了一嘴。”
马云海的鼾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吕氏也不在意,继续说:“说曾祖父活着的时候,立过一个规矩。马家的孩子,到了五岁,送去私塾试读一个月。读得出来就接着读,读不出来就回来种地。以前大哥家的两个孩子也去过。”
针停了一下。她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继续缝。
“明远明年就五岁了。”
屋里只剩下鼾声和针线声,还有窗外那阵不紧不慢的风。
吕氏没再说下去。她把最后一针收了尾,咬断麻线,将叠好的衣裳放在炕梢,吹了灯。
黑暗漫上来,淹没了整间屋子。
马明远睁开眼睛。
———
第二天一早,马明远端着一碗野菜粥,蹲在灶房门口喝。吕氏在灶台边刷锅,锅铲刮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
“娘,”他喝了一口粥,头都没抬,“曾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想知道。”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曾祖父啊……”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旧的书,“我也是听你爷爷说的。你曾祖父是山东人,早年跟着大宋的军队北边打过仗。”
马明远抬起头。
吕氏的眼神有些飘,越过他的头顶,落在院子外面某个很远的地方。
“朝廷跟金人打仗。你曾祖父年轻,个子高,力气大,被征了兵。跟着队伍往北走,走了一千多里地,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打了几年仗,没死,还立了功。”
“后来呢?”
“后来就解甲归田了呗。”吕氏的语气轻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说是立了功,可没当上官。上头赏了一些银子,就打发了。你曾祖父拿着银子,一路往南走,走到松州,看见这块地方有山有水,就落脚了。”
马明远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粥凉了都没发觉。
“你曾祖父是个硬气人,”吕氏又说,“打过仗的人,骨头硬。他在村里立户的时候,一个人开荒,一个人盖房,一个人从河滩上一块一块地搬石头垒院墙。其他的村人欺负他是外来的,他不吭声,也不低头。后来日子过起来了,娶了曾祖母,生了孩子,慢慢就在这儿扎下根了。”
“那规矩呢?”马明远问,“五岁试读的规矩,是那时候立的吗?”
吕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琢磨。
“不是那时候。”她说,“是你曾祖父老了以后立的。”
———
那天的风很大。
马明远坐在杏树下,把吕氏说的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一个山东汉子,扛过枪,打过仗,立过功,没当上官,拿着几两银子的遣散费,一路走到松州,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了根。开荒、盖房、娶妻、生子,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从一家人变成了一族人。
然后,在他老了以后,立了一个规矩:马家的孩子,五岁试读。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为什么非要让后代读书?
马明远想了一整个下午。
———
答案在几天后,从马国发嘴里补全了。
那天马明远跟着马老太太去老宅送鸡蛋,马国发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看见马明远进来,招了招手。
“明远,过来。”
马明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马国发没看他,低着头继续磨锄头。磨石上浇了水,铁器磨过去,发出“嚯嚯”的声响,泥浆顺着磨石往下淌。
“你娘跟你说过曾祖父的事了?”
马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马国发把锄头翻了个面,继续磨。
“你曾祖父立那个规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那时候我才十来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你曾祖父躺在炕上,已经起不来了,把我叫到跟前。”
马明远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马国发停下手里的活,把锄头靠在墙根,从腰后摸出旱烟袋,装烟,点火,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那年你曾祖父去镇上缴赋税,排了半天的队,轮到他的时候,账房先生看了一眼他的条子,说数字不对,少写了。你曾祖父说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账房先生就把条子摔在他脸上,说——‘泥腿子,不识字也敢来缴税?’”
马国发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你曾祖父说,他这辈子没低过头。打仗的时候,刀子架在脖子上,他没怕过。可那回,他低着头,捡起条子,一句话没说就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
锄头靠在墙根,磨石上的泥浆干了一半。杏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回来以后就立了这个规矩。”马国发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他说,老马家不能再出不识字的人了。”
马明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祖父的背影。老爷子背着手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明年开春,送你去私塾。你好好读。”
堂屋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
———
马明远蹲在原地,没动。
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院子角落里的鸡在刨食,三只母鸡咕咕咕地叫着,争一条蚯蚓。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队蚂蚁,正排着队往墙缝里搬一粒米。
马青原。
一个他没见过的曾祖父。
一个打过仗、立过功、没当上官的庄稼汉。一个被账房先生骂“泥腿子”、连条子都看不懂的庄稼汉。一个躺在炕上起不来、还要把儿子叫到跟前叮嘱“咱家要出个读书人”的庄稼汉。
马明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前世活了将近一百年,见过太多读书人。有的读书是为了做官,有的读书是为了名利,有的读书是为了附庸风雅。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到死都念着让后代读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后代不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泥腿子”。
这份执念,比四书五经重得多。
———
那天晚上,马明远又没睡着。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想明白了。
他来这个世界四年了,一直在想怎么活下来,怎么吃饱饭,怎么不被当成妖怪。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家,这些人,为了他能读书,愿意付出什么。
五岁试读,一个月五十文。五十文钱,够买七八斤粗粮。七八斤粗粮,够一家四口吃三天。
马家有多少个三天可以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曾祖父马青原立下那个规矩的那天起,马家就在等一个能读书的孩子。
明福和明顺没读成。马云江家没有儿子。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读书。
他扛着的是马青原的遗愿,是马国发的期盼,是马云海沉默的付出,是吕氏每天从嘴里省下来的那口粮食。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杏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头那些青杏又大了一圈。
马明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背了一遍《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背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