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远知道这件事后,心里翻江倒海。
不是惊讶。或者说,不只是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马家有读书的打算——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庄稼人,竟能在三代之前就立下“五岁试读”的规矩。这份远见,放在这个时代的庄稼人里,凤毛麟角。
可真正让他心里翻腾的,是另一件事。
他知道,一个农家子弟要读书,意味着什么。
束修。书本。笔墨。纸砚。赶考的路费。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从全家人的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
曾祖父马青原立这个规矩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可他还是立了。
这说明马家不只是想“活着”。
他们想“翻身”。
———
那天夜里,马明远又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窗外起了风。
松州的风从来不温柔。它从北边的山豁子里灌下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息,拍在窗纸上,噗噗作响。窗纸薄,透进来的光也是碎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落在炕沿上,像一条冻僵的蛇。
马明远侧躺着,面朝墙壁。
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几道缝。从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刚好吹在他鼻尖上,痒痒的。他没动。
脑子里,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曾祖父马青原。他没见过的那个老人。
一个山东汉子,扛过枪,打过仗,立过功,没当上官,拿着几两银子的遣散费,一路走到松州,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了根。开荒、盖房、娶妻、生子。
然后,在他老了以后,躺在炕上起不来的时候,把马国发叫到跟前,说了那句话。
“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马明远闭上眼睛。
他前世活了九十九年,见过太多学生努力读书的。有的读书是为了考公,有的读书是为了赚钱,有的读书是为了生存。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到死都念着让后代读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后代不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泥腿子”。
这份执念,比四书五经重得多。
———
他翻了个身。
吕氏的呼吸声从炕那头传过来,均匀而绵长。白天忙了一天,她睡得沉。马云海的鼾声断断续续,像拉风箱拉到一半忽然卡住了,然后又续上。
马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黑色的。
不是漆的,是被烟熏的。灶房的烟道从炕底下过,常年累月地熏,把梁上的木头熏得乌黑发亮。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像挂在半空中的石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束修一个月五十文,一年六百文。书本,就算是最便宜的《百家姓》《千字文》,抄一本也得几十文。笔墨,最劣质的毛笔,三支一包,也得二十文。墨条,最便宜的松烟墨,一块三十文,省着用能撑两个月。纸就更不用说了——麻纸便宜,可也经不起练字。
粗粗一算,一年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马家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全卖了,也不过三两银子。拿一两银子出来供他读书,剩下的钱要养活四口人,还要留出种子钱、农具钱、过年的开销……
难。
可马国发说了:“公中出。”
公中是什么?是马老太太从嘴里省下来的鸡蛋换的盐钱,是马云河打短工攒下的几文铜板,是马国发自己舍不得抽的旱烟叶子。
每一文钱,都带着汗味。
———
马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去老宅送鸡蛋,马老太太正在灶房里熬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马老太太看见他进来,从灶台边上的陶罐里摸出一个鸡蛋,塞到他手里。
“拿着,别让你四叔看见了。”
那个鸡蛋,是马老太太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马家的规矩,每天一只鸡蛋给明义——明义小,身子弱,需要补。可马老太太隔三差五就会偷偷塞一个给马明远。
他当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个鸡蛋,值一文钱。
一文钱,够买半斤粗粮。
半斤粗粮,够一家人喝一顿粥。
马老太太把半斤粗粮塞给了他。
而他,把那个鸡蛋吃了。
———
马明远喉咙发紧。
他前世活了将近一百年,从没为钱发过愁。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可穷的是父母,不是他。他学习、读书、工作,一路走来,虽然也吃过苦,可那苦是学习的苦、考试的苦,不是饿肚子的苦。
他从来没想过,他吃下去的每一个鸡蛋,都是有人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秋收已过,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梢头,在风里轻轻颤抖。那些枝丫映在窗纸上,像一幅瘦硬的墨画。
他盯着那些影子,盯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马明远破天荒地没赖炕。
天还没亮透,他就穿好衣裳下了地。吕氏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今儿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马明远揉了揉眼睛,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吕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饿了?”
“不饿。”
吕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舀水洗脸。
马明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杏树。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树下落了一层枯叶,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些念头。
读书。科举。翻身。
这三个词,放在前世,他连想都不会想。有一份工作就可以生存。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每读一天书,花的都是马老太太的鸡蛋钱,都是马云河的短工钱,都是马国发的旱烟钱。
他不能浪费。
———
“明远。”
马国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马明远抬起头。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干菜——秋天晒的,留着冬天吃。
“爷爷。”马明远站起来。
马国发走过来,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平视着马明远。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伸出手,在马明远头顶揉了揉。
“好好吃饭。”他说。
就这四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马明远看着他的背影。老爷子的背已经弯了,走起路来左脚有点拖——那是年轻时候留下的老伤,一到阴天就疼。可他的步子还是很大,一步顶别人一步半,走得稳稳当当。
马明远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马国发不是马。他是牛。一头拉了一辈子犁的老牛,到老了还在想着怎么把犁绳传给下一代。
———
那天上午,马明远没出门。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杏树下。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杏核,是秋天落下的,鸟啄过的,剩下空壳在风里晃荡。
明年春天,这些枝丫上又会开花。
明年春天,他就要去大庙镇的私塾试读了。
一个月的时间,他得让周先生觉得“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可他不能表现得太好。
一个从来没读过书的五岁孩子,忽然就能背《百家姓》、写一手好字,那不是天才,是妖怪。他得慢慢来——第一天认识几个字,第二天会写一两个,第三天能背一小段。循序渐进,不显山露水。
可也不能表现得太差。
他得让周先生愿意教他,让马国发觉得这五十文钱花得值,让马家上下看到希望。
这个度,不好拿捏。
———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队蚂蚁,正排着队往树根底下搬东西。秋后的蚂蚁比夏天少了许多,剩下的那些格外勤快,一趟一趟地搬着过冬的粮食。
他盯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
蚂蚁很小,可它们搬的东西比它们自己还大。它们一只一只地排成队,沿着同一条路,一趟一趟地搬,不知疲倦。
马明远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蚂蚁。马国发、马云海、吕氏、马老太太,都是那只蚂蚁。他们每个人都在搬一块比自己还大的石头,一趟一趟地搬,不知疲倦。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后面那些还没出生的蚂蚁,能有一条好走的路。
———
远处,村道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马明顺在喊:“明远!出来玩!”
马明远没动。
他坐在杏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再过几个月,春天就来了。
到那时候,这些枝丫上会冒出新的芽,开出新的花。
到那时候,他就能走进大庙镇的私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