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最近烦得想骂人。
不是骂别人,是骂那堆洗不干净的尿布。
按理说洗衣裳不算大事,可架不住家里有个两岁的娃娃。马明义正是动不动就尿炕的年纪,白天尿裤子,夜里尿褥子,一天能换下来四五块尿布,加上他自个儿的小衣裳,堆在盆里像座小山。
最难洗的就是那股黄渍。尿渍渗进粗布里,黄一块白一块的,搓不掉,泡不烂。
吕氏用皂角搓,用棒槌捶,把手都搓破了,那黄印子还是若隐若现的。穿出去让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
村里媳妇们碰面,常聊的就是洗衣裳的方子。有人说用淘米水泡,有人说用豆粉搓,有人说要在太阳底下暴晒。
吕氏都试过了。
不顶用。
“这破布,还不如撕了当抹布!”吕氏气呼呼地把一块尿布摔在盆里,溅了自己一身水。
马明远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草木灰。这东西碱性,去油污是一绝。前世小时候,他见过农村老太太用草木灰水洗衣裳,洗得比肥皂还干净。原理他懂——草木灰里的碳酸钾能跟油脂反应,污渍自然就掉了。
可他不能跟吕氏讲碳酸钾,讲了也听不懂。
得换个说法。
“娘,”马明远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我看奶奶烧火剩下的灰,沾了油一擦就掉,能不能洗衣裳呀?”
吕氏正烦着呢,头都没抬:“胡说八道。灰是脏东西,还能洗衣裳?越洗越脏。”
马明远也不急,又补了一句:“可是娘,灶台上的油,奶奶拿灰一抹就干净了。衣裳上的油,是不是也能行?”
吕氏愣了一下。
她想起灶台确实是这样。每次烧完饭,灶台边上溅的油点子,拿把干灰一抹,再用抹布一擦,干干净净。这法子她用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想过用在洗衣裳上。
“小娃娃懂什么,一边玩去。”吕氏挥了挥手,把马明远赶到院子里去了。
马明远也不纠缠,乖乖地跑到杏树下蹲着看蚂蚁。
他知道,以吕氏的性子,嘴上骂归骂,心里肯定记住了。
果不其然。
———
第二天一早,吕氏烧完早饭,看着灶膛里一大堆草木灰,心里痒痒的。
“试试就试试,反正也洗不干净。”她自言自语,拿簸箕撮了些灰,用木桶装了水,把灰倒进去搅了搅。水立刻变得浑浊发白,灰渣子沉在底下,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粉末。
她等了一会儿,等水澄清了,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清水倒进另一个盆里。
那水摸着滑溜溜的,跟普通水不一样。
她把昨天换下来的尿布泡进去,轻轻搓了几下。
奇迹发生了。
那几块原本怎么搓都搓不掉的黄渍,在草木灰水里泡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轻轻一搓就掉了,跟变戏法似的。尿布洗出来白生生的,比新的还干净。
吕氏瞪大了眼睛,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这也太邪乎了!”
她激动得手都有点抖,把家里攒了一堆的脏衣裳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泡进草木灰水里。粗布褂子、麻布裤子、明义的小肚兜、马云海干活穿的汗衫——一件一件地洗,洗出来的水都是浑的,可衣裳上的油渍、汗渍、泥点子,全没了。
连马云海那件在田里滚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洗完之后居然露出了原来的青色。
———
马云海晚上回来,看见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愣了半天。
“这……这是咱家的衣裳?”
“不是咱家的是谁家的?”吕氏嘴上凶巴巴,脸上却带着笑,“你瞧瞧,比你刚娶我那会儿穿得还干净。”
马云海摸了摸那件短褐,粗糙的麻布居然洗出了柔软的手感,惊讶地说:“你从哪学的方子?”
吕氏张了张嘴,想说“我琢磨出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蹲在杏树下的马明远。
那孩子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头都没抬。
吕氏心里一动,说:“就是……瞎琢磨的。用草木灰泡水洗的。”
马云海没多问,点了点头,进灶房吃饭去了。
———
可这事儿瞒不住。
农村就这么大,谁家晾了什么衣裳,从门口过一眼就看见了。第二天,隔壁的王婶子来借盐,一进院子就看见晾绳上那一排衣裳——白是白,青是青,连块补丁都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他三嫂,你家衣裳咋洗得这么干净?”王婶子凑过去,拿手指头摸了摸那件小肚兜,“这布摸着都不一样,软乎乎的。你用的啥方子?快教教我!”
吕氏正在灶房里刷锅,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说:“也没啥,就是……用草木灰水洗的。”
“草木灰?”王婶子眼睛瞪得溜圆,“那玩意儿不脏吗?”
“不脏,澄清了用上面的清水。你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王婶子半信半疑地走了。
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马老三家的吕氏,用草木灰洗衣裳,洗得比新买的还干净。
———
村口老槐树下,又是一场热闹。
王婶子第一个到,手里端着一盆草木灰水,兴奋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我跟你们说,我回去就试了!我家那口子的汗衫,穿了一个春天没洗过,领子黑得跟锅底似的。拿草木灰水泡了一盏茶工夫,轻轻一搓,干干净净!你们看看——”
她举起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虽然不是全新的,但确实洗得透亮。
孙婆婆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可真神了。皂角都洗不干净的东西,灰能洗干净?”
“可不是嘛,”王婶子眉飞色舞,“我问我嫂子从哪学的,她说自己琢磨的。可我瞧着不像——她那人,干活利索是利索,可想出这种方子,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婶子在旁边插嘴:“我听说,是她家明远出的主意?”
“真的假的?又是那孩子?”孙婆婆一拍大腿,“上回鸡瘟的事儿就是他想的,这回洗衣裳又是他?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吧?”
王婶子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嫂子没明说,可我瞧着那意思,八九不离十。”
孙婆婆叹了口气:“老马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我家那几个孙子,一个个就知道掏鸟窝、和稀泥,别说想主意了,能把自己洗干净就不错了。”
几个老太太笑成一团。
———
吕氏后来也听到了这些闲话。
她心里又得意又不安。得意的是儿子聪明,不安的是怕太出挑了惹人眼红。
晚上,马云海从地里回来,吕氏跟他提了一嘴:“村里人都知道草木灰洗衣裳是明远的主意了。”
马云海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碗野菜粥,闷声说:“知道了就知道了。又不是坏事。”
“可爹说了,不让太出挑……”
“那是说兔子的事。洗衣裳怕啥?又不是赚钱的法子。”马云海喝了一口粥,“再说了,明远确实聪明,瞒也瞒不住。”
吕氏想了想,也是。
草木灰又不花钱,家家户户都有。这法子传出去,帮的是全村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
马明远对这些议论毫不知情——或者说,他假装毫不知情。
他照例每天蹲在杏树下,看蚂蚁搬家,看杏子一天天变大,看院墙上的青苔在雨后变得绿油油的。
可他脑子里没闲着。
草木灰的妙用,远不止洗衣裳。能肥地,能止血,能做皮蛋——他记不太清了。但他不能一下子全说出来。四岁的孩子,懂洗衣裳已经够离谱了。再懂别的,就真成妖怪了。
他得慢慢来。
———
这天傍晚,吕氏在院子里收衣裳。晚风吹过来,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褂子在绳上轻轻晃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说不上香,但闻着就让人安心。
马明远走过去,仰着脸说:“娘,衣裳好干净。”
吕氏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不是馊主意,是好主意。”马明远认真地说。
吕氏被逗笑了,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行行行,好主意。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主意?”
马明远嘿嘿一笑,跑开了。
吕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瘦得跟猫似的,村里人都说怕是养不活。是她硬撑着,把每天那只鸡蛋省下来给他吃,一天一天地熬过来的。
现在好了,不仅养活了,还养出个机灵鬼。
值了。
———
夜里,马明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脑子里还在转。
草木灰的事,算是稳稳当当地放出去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村里人都会用这个法子洗衣裳。这不是什么大本事,可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点——衣裳干净了,人的精气神就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下一步,该琢磨点什么别的呢?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晾绳上的衣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排安静的小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