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远出名了。
这事儿说来也怪,他不过是想了两件小事——鸡窝刷石灰,草木灰洗衣裳——结果整个马家村的人都知道马老三家的四岁小子是个机灵鬼。
一开始他觉得挺好。被人夸聪明,总比被人骂傻子强。
可很快他就发现,出名这事儿,有利也有弊。利的是家里人在村里说话都硬气了几分,弊的是——他成了全村人的“玩具”。
第一个对他下手的是王婶子。
那天马明远正蹲在老宅门口看蚂蚁,王婶子从地里回来,老远就喊:“哎哟,这不是明远吗?来来来,让婶子看看!”
话音未落,一双粗糙的大手就伸过来了,直接把马明远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王婶子身上的味道很复杂——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酸菜味,混合在一起,熏得马明远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孩子,越长越俊了!瞧瞧这眼睛,黑葡萄似的!”王婶子一边说,一边拿脸蹭他的脸蛋。那脸皮糙得跟砂纸似的,蹭得马明远生疼。
他挣扎了一下:“婶子,放我下来……”
“哎哟,还害羞呢!”王婶子哈哈大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马明远:“……”
这才刚开始。
———
第二个是孙婆婆。
孙婆婆比王婶子还过分。她不仅抱,还摸。从头摸到脚,一边摸一边念叨:“这孩子骨架子好,长大了准是个高个儿。这小手,又白又软,跟面团似的。这小脚丫子……”
马明远拼命缩脚,可孙婆婆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根本挣不开。
“婆婆,我该回家吃饭了——”
“急什么,让婆婆多看看。”孙婆婆笑眯眯的,又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马明远心里苦。他前世活了一百零三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摆弄过?就算是小时候,他爹娘也没这么折腾他。可现在他是个四岁的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抗就是徒劳。
更过分的事还在后头。
———
那天下午,马明远在村道上走着,迎面碰见李婶子和几个媳妇。他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围住了。
“明远!来来来,让婶子看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抱起来,你亲一下我亲一下,跟接力赛似的。马明远的脸上、额头上、手背上,全是口水印子。
他咬着牙忍了。
可就在他以为噩梦快要结束的时候,李婶子忽然伸手一掏,咯咯笑着说:“长大了准是个有福气的!”
马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前世活了九十九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事情,还真是头一回。
“婶子!别!”他拼命扭动身体,两条小腿蹬得飞快。
可李婶子根本不当回事,哈哈大笑:“害什么羞嘛,小孩子家家的,谁没摸过?”
周围的媳妇们也笑成一团,还有人起哄:“让我也看看!”
马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气的。
他今生前世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同志,被一群村妇当众调戏,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没办法。
四岁的身体,二十斤的体重,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村妇面前,跟个布娃娃差不多。他喊破嗓子也没人听他的,他蹬断腿也没人松手。
最后是马老太太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才把他从“魔爪”里解救出来。
马明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洗脸。他拿湿布在脸上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才觉得那股子口水味淡了一点。
吕氏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人家喜欢你才亲你,你还不乐意了?”
马明远想说“这叫喜欢?这叫骚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吕氏说这个,她根本听不懂。
他闷闷地说:“娘,我以后不出门了。”
吕氏笑得前仰后合。
———
可不出门是不可能的。
马家村就这么大,你总得上茅房吧?总得去老宅吃饭吧?总得在院子里透气吧?只要他一露面,那些婶子大娘就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马明远试过各种反抗手段。
装哭?没用。越哭她们越觉得可爱,抱得更紧。
逃跑?两条小短腿跑得过谁?人家三步就撵上了。
板着脸不理人?更没用。四岁的娃娃板着脸,在大人眼里就是“奶凶奶凶的”,反而更招人稀罕。
他甚至试过告状——跟马国发说“爷爷,她们老摸我”。马国发听了,笑呵呵地说:“那是喜欢你,你还不高兴?”
得,全家人都是一个态度。
马明远绝望了。
———
绝望归绝望,他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前世活了九十九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跟人斗了一辈子心眼,还搞不定几个村妇?
他开始琢磨对策。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躲不掉,就换个思路——让她们不敢靠近。
怎么让她们不敢靠近?不是靠武力,而是靠脑子。
马明远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些婶子大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爱面子。在村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让她们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比打她们一顿还难受。
那怎么让她们丢面子呢?
骂人?不行,那是小孩子撒泼,没用。打人?更不行,他这小身板打不过。
得用她们最怕的东西——被问住。
农村人最怕什么?最怕被人问到自己不懂的事情。你说庄稼收成,她们能跟你唠一天。可你要问点稍微深一点的东西,她们就露怯了。
马明远决定,用提问的方式,把她们的注意力从“亲热”转移到“回答问题”上来。而且问题要越来越难,让她们答不上来,面子上挂不住。一次两次之后,她们自然就不敢靠近了。
———
第二天,王婶子又来了。
“明远!想婶子没?”她张开双臂,作势要抱。
马明远早有准备。他没有躲,反而笑眯眯地迎上去,先发制人:“婶子,你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
王婶子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是吗?这是过年扯的布,一直没舍得穿。”
“婶子眼光真好,”马明远一脸真诚,“对了婶子,我问你个事儿呗。”
“你问,你问!”王婶子被夸得心花怒放,把抱人的事都忘了。
马明远指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婶子,那棵槐树长了几百年了吧?为啥槐树的叶子到了秋天就掉,松树的叶子就不掉呢?”
王婶子张了张嘴,愣住了。
她种了一辈子地,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槐树掉叶子就是掉叶子,松树不掉就是不掉,哪有什么为啥?
“这个……兴许是槐树怕冷?”她试探着说。
“那松树就不怕冷吗?”马明远一脸天真。
王婶子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脸都红了。周围的几个媳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为什么。”王婶子讪讪地走了,连抱都没抱成。
马明远在心里比了个“耶”。
———
首战告捷。
接下来几天,马明远如法炮制。见人就先夸,夸完就问问题。问题五花八门,但都是农村人身边的事,只是他们从来没想过。
遇见赵大叔,他问:“赵叔,天上下雨,雨是从哪儿来的?”
赵大叔挠挠头:“从天上来的呗。”
“天上哪儿来的水呢?”
赵大叔答不上来,红着脸走了。
遇见钱大伯,他问:“大伯,为啥鸡下蛋不用公鸡帮忙,可鸡蛋又能孵出小鸡?那公鸡到底有啥用?”
钱大伯被问得哑口无言,旁边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哈哈大笑,钱大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遇见孙婆婆,他问:“婆婆,月亮为啥有时候圆有时候弯?是被谁咬了一口吗?”
孙婆婆信誓旦旦地说:“是天狗吃的!”
“那吃完了咋又吐出来了呢?”
孙婆婆答不上来,讪讪地走开了。
遇见李婶——马明远问的问题更狠:“婶子,你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河南离咱们这儿有多远?走多少天能到?一路上要经过几个县?”
李婶子是逃难来的不假,可她哪知道经过几个县?她只知道跟着人流走,走了一个多月,脚上全是血泡。这个问题戳中了她的痛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以后见了马明远都绕道走。
———
马明远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他问过“为啥鸡叫三遍天就亮,是鸡把天叫亮的吗”,问过“为啥盐放在水里就不见了,是化成了水还是变成了别的东西”,问过“为啥冬天河面结冰,冰下面还有水,鱼为啥冻不死”。
这些问题放在现代,都是基本的科学常识。可在南宋的农村,谁也答不上来。
村里的婶子大伯们,一开始还觉得这孩子有趣,问的问题虽然怪,但好歹挺新鲜。可架不住每次见面都被问,而且每次都答不上来,旁边还有人看着,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渐渐地,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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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躲着马明远的是王婶子。
那天她在村口碰见马明远,老远就看见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次那个“槐树为啥掉叶子”的问题,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
她假装没看见,扭头就往回走。
可马明远的眼睛尖着呢,老远就喊:“婶子!”
王婶子走得更快了,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旁边有人看见了,笑着问:“王婶子,你跑啥?”
王婶子头也不回:“我……我家里还烧着锅呢!”
其实锅早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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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婆婆也学乖了。她每次出门,先探头看看马明远在不在。要是在,她就从后门走。实在躲不过,就假装耳背,问啥都摇头摆手:“你说啥?我听不见!年纪大了,耳朵背!”
马明远心里好笑:上回你还隔着半条街听见我喊你呢,这会儿就耳背了?
可他不拆穿,笑眯眯地放她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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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夸张的是钱大伯。
钱大伯是个老实人,被马明远那个“公鸡有啥用”的问题问得抑郁了好几天。回家以后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连这点事都没弄明白,实在丢人。
后来他总结出一条规律:只要看见马明远,就主动打招呼,但打完招呼立刻说自己有事,拔腿就跑。
有一次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马明远赶紧跑过去扶他:“大伯,你没事吧?”
钱大伯趴在地上,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别过来!”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
马明远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
慢慢地,村里人给马明远起了个外号。
一开始有人叫他“小问号”,后来有人叫他“为啥精”,再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直接叫他“为什么”。
这外号太贴切了。
因为每次马明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蚂蚁要搬家?为什么狗会汪汪叫?为什么母鸡抱窝要二十一天?
问题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关键是,这些问题看似幼稚,可细想起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答上来的。谁要是被马明远盯上了,不丢一回面子,别想脱身。
———
现在,马家村出现了一道奇观。
只要马明远出现在村道上,远远地就有人喊:“为什么来了!”
话音未落,呼啦一下,人群散得干干净净。刚才还聚在树下聊天的大爷大妈,瞬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动作之快,堪比军训。
马明远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清净了。
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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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不怕他的。
马国发就不怕。老爷子每次被问问题,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坦然得很:“我种了一辈子地,哪知道这些?你要是想知道,等你长大了自己琢磨去。”
马云海也不怕。他爹是个闷葫芦,被问了也不答,就“嗯”一声,该干嘛干嘛。
吕氏更不怕。她直接说:“你个小娃娃,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再问,晚上不给你饭吃!”
马明远识趣地闭嘴了。
———
这天傍晚,马明远在老宅杏树下坐着,身上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色小褂——吕氏刚给他做的,用的是草木灰洗过的布,又软又挺括。
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忍不住笑了:“怎么,没人跟你玩了?”
马明远一本正经地说:“奶奶,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看杏树的。”
马老太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跟别的娃娃就是不一样。”
马明远仰起脸,笑嘻嘻地说:“奶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马老太太脸色一变,赶紧摆手:“别问别问,我锅里还炖着菜呢!”说完站起来,一溜烟进了灶房。
马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奶奶都怕他了。
———
杏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小青杏,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找不着。
马明远仰头看着那些青杏,心里盘算着:再过两个月,杏子就熟了。到时候,他就不用再羡慕前世的糖葫芦和水果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手印子,没有一处皱巴巴的。
值了。
虽然把全村人都得罪了一遍,可换来的是一片清净,还换来了一件能保持整洁的新衣裳。
这笔买卖,不亏。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喊“为什么来了”,然后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马明远靠在杏树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想:再过几年,等他长大些,就不用再靠“问为什么”来赶人了。到那时候,他会有别的办法。
至于现在嘛……
“为什么”这个外号,挺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