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太养的小鸡死了三只,心疼得直拍大腿。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心疼。开春的时候,她用攒了半年的鸡蛋从货郎那儿换了十二只小鸡崽,毛茸茸的,黄灿灿的,跟在母鸡屁股后头跑,看着就喜人。她天天掰着手指头算——十二只鸡,长大了能下蛋,蛋能换盐,换针线,换灯油。
运气好了,年底还能杀只老母鸡炖汤,给全家人解解馋。
可现在倒好,一死就是三只。
头一只死的时候,马老太太还以为是饿的,多撒了把谷糠。
第二只死的时候,她开始慌了,把鸡窝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找出毛病。
第三只死在鸡窝门口,身子都硬了,她才不得不信——这是鸡瘟。
村里人都说,鸡瘟没得治。
家产千万带毛都不算。
谁家摊上了,只能认倒霉。运气好的能剩几只,运气不好的,一窝端。
马老太太蹲在鸡窝跟前,拍着大腿叹气:“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马云河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叹气,可他没办法。他就是个种地的,又不会给鸡看病。
马国发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说:“死了就死了,哭也哭不活。剩下的能活几只算几只。”
这话说得在理,可马老太太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十二只鸡崽,死了三只,剩下的九只里头,又有两只蔫头耷脑的,不吃食,光喝水,怕是也撑不了几天。
她愁得晚上都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是鸡食不干净?是鸡窝太潮?还是山上下来什么野物把鸡吓着了?
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
第二天上午,马老太太又在鸡窝跟前蹲着,把那几只蔫巴的鸡崽捞出来单独放着,拿温水拌了点碎米,一勺一勺地喂。那两只鸡崽勉强啄了两口,就不动了,缩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就快不行了。
马明远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他前世活到九十九,虽然大半辈子住在城里,可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那时候农村养鸡,最怕的就是鸡瘟。后来有了疫苗,这事儿就好办了。可宋朝哪来的疫苗?
不过,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把式说过——石灰能防瘟。
石灰这东西,自古就有。宋朝人盖房子、刷墙、甚至当药吃,都用石灰。可他们知不知道石灰能防鸡瘟呢?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马明远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能直接说。他一个四岁的娃娃,张嘴就说出“石灰能消毒杀菌”这种话,那不成妖怪了?得换个说法。
“奶奶,”他扯了扯马老太太的衣角,“咱们家过年刷墙的白灰,还有不?”
马老太太正心烦,随口答道:“有是有,在灶房后头呢,你问这个干啥?”
“那白灰能不能刷鸡窝呀?”
马老太太愣了一下:“刷鸡窝?刷那玩意儿干啥?”
“我看墙刷白了,虫子就不来了,”马明远一脸天真,“鸡窝里是不是也有虫子?”
这话说得幼稚,可马老太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白灰这东西,确实是辟邪的。
新房上梁要撒白灰,坟地周围也要撒白灰,说是能驱虫避秽。
鸡窝里要是撒点白灰,是不是也能把瘟气赶走?
她将信将疑,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试试就试试,”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反正也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
———
马老太太从灶房后头翻出半袋子白灰,是过年刷墙剩下的。她用木桶化了一桶石灰水,拿扫帚蘸着,把鸡窝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墙上、地上、食槽边上,连顶棚都刷了。
刷完以后,石灰水的气味刺鼻子,连马云河都捂着鼻子说:“娘,这味儿也太冲了,鸡能受得了?”
马老太太自己也犯嘀咕,可嘴上不认输:“受不了也得受,总比死了强。”
说来也怪。
刷完石灰水的第二天,那两只蔫巴的鸡崽开始吃食了。
第三天,它们能站起来了。
第五天,两只鸡崽满院子跑,跟没事儿似的。
剩下的七只鸡,一只都没再死。
马老太太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拉着马国发的手说:“老头子,你看!白灰真管用!”
马国发蹲在鸡窝跟前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兴许是碰上了。”
“碰上啥呀碰上,”马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明明是明远的主意管用!”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整个马家村都知道了——马老太太家的鸡得了瘟,没死光,被她孙子一个主意救回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是马家村的信息集散地。每天上午,村里的老太太们搬着小马扎,聚在树底下纳鞋底、剥豆子、唠闲嗑。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媳妇怀了娃,谁家的庄稼长得不好,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这儿传。
这天,马老太太一到,就被王老太太拽住了。
“哎,他马婶,听说你家鸡瘟治好了?”王老太太嗓门大,一开口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马老太太把马扎放下,从篮子里掏出鞋底子,一边纳一边说,“死了三只,剩下的都活了。”
“咋治的?快说说!”孙婆婆也凑过来了,她家去年也闹过鸡瘟,一窝鸡死了个精光,想起来就心疼。
马老太太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穿了一针,才说:“白灰。拿白灰水刷鸡窝。”
“白灰?”王老太太愣住了,“那玩意儿不是刷墙的吗?”
“我原来也这么想,”马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我家明远说了,白灰能刷墙,就能刷鸡窝。虫子怕白灰,瘟气也怕白灰。我一听,也对啊,就试了试。嘿,还真管用!”
孙婆婆一拍大腿:“你家明远?就是老三家的那个四岁小子?”
“可不是嘛。”
“哎哟喂,”王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角,啧啧称奇,“四岁的娃,咋知道这个?我家那孙子,四岁的时候连鸡和鸭都分不清,就知道和泥巴玩。”
孙婆婆也跟着夸:“可不是嘛,明远那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什么都像在琢磨。我早就说了,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
“你啥时候说的?”王老太太斜了她一眼。
“我……我早就说了嘛,”孙婆婆理直气壮,“上回在马家老宅门口,我就跟老马说了,你家明远是个机灵鬼。”
马老太太听着这些话,嘴上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手里的针线却纳得飞快,嘴角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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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李婶子也凑过来了。
李婶子是村里的外来户,前几年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养了三只鸡,当宝贝似的供着。她听见石灰能防瘟,眼睛都亮了:“他马婶,你说的这个白灰,真的管用?我家那三只鸡,最近也不怎么吃食了,我正愁呢。”
马老太太想了想,说:“管不管用的,我也说不好。反正我家是管用了。你要是信得过,就试试。白灰不值钱,刷一刷也不费事。”
李婶子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试试!”
王老太太在一旁插嘴:“要我说啊,这事儿关键不在白灰,在明远那孩子。你家鸡活了,是因为那孩子脑子好使。换个人,就算给他白灰,他也想不到往鸡窝里刷。”
“这话在理,”孙婆婆点头如捣蒜,“老马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聪明孩子。”
马老太太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赶紧转移话题:“你家那豆角剥完了没?我帮你剥几个。”
几个老太太又嘻嘻哈哈地聊起了别的。可石灰刷鸡窝这事儿,算是彻底在村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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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马老太太把鸡窝又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石灰水。
这回刷得更认真,连鸡窝边上的墙角缝都没放过。
马云河从山上砍柴回来,看见他娘在那儿忙活,笑着问:“娘,你这是要把鸡窝刷成新房啊?”
“少贫嘴,”马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明远说了,石灰要常刷,一个月刷一回,鸡就不生病了。”
马云河摇摇头,进了灶房。
马老太太刷完鸡窝,洗了手,走到杏树下。马明远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
“明远,”马老太太蹲下来,看着孙子,“你咋知道白灰能刷鸡窝?”
马明远抬起头,眨了眨眼:“我看墙刷了白灰,就不长虫子。鸡窝里也有虫子,刷了白灰,虫子就跑了。”
马老太太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脑子,咋长的?”
马明远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心想:这年头没有微生物的概念,我说石灰能杀菌,你们也听不懂。还是“虫子”这个说法好使,通俗易懂,老少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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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马老太太每月给鸡窝刷一次石灰水,雷打不动。
马家的鸡再也没得过瘟。
剩下的母鸡长得油光水滑,下的蛋又大又多,比别家的鸡蛋明显大一圈。马老太太攒够了鸡蛋,拿到镇上换了盐和针线,回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
村里人见了,都羡慕得不行。有样学样,好几户人家也跟着往鸡窝里刷石灰。有的管用了,有的不管用——管不管用的,关键看鸡瘟厉不厉害。但石灰能防虫这事儿,算是被马家村的人记住了。
马老太太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明远想出来的法子。”
这话传到了马国发耳朵里。老爷子抽着旱烟,没吭声,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远这孩子,确实跟别的娃不一样。才四岁,就能想到这些。要是能读书……
他没往下想。
读书那事儿,太远了。先把眼前的春荒熬过去再说。
杏树底下,马明远还在看蚂蚁搬家。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马老太太嘴里“石灰刷鸡窝”的故事,已经成了马家村最新的谈资。而这个谈资,正在悄悄地改变马家人在村里的地位——从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变成了“养出聪明孙子的老马家”。
这事儿说起来不大,可在马家村这种地方,名声就是资源。
马明远无意中给家里挣了一份好名声。
而他自己,还蹲在杏树下,琢磨着下一件小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