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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长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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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斤粗粮安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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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五天,马云河像是踩上了狗屎运——不,是兔子运。

第一天,两只兔子一只野鸡。

第二天,三只兔子。

第三天,一只兔子两只野鸡,其中一只野鸡足有三斤重,尾巴上的翎子漂亮得马云河差点没舍得卖。

第四天,又是两只兔子。

第五天,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

五天下来,马云河往家背了九只兔子、六只野鸡。加上头一天那三只,拢共十二只兔子、七只野鸡。

马国发和马云河往镇上跑了三趟,每次都趁着天不亮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肉在镇上比粮食金贵得多——那些商户有的是粮食,就是买不着荤腥。一只兔子换二十斤粗粮,一只野鸡换十五斤,价钱硬得很。

三趟下来,背回来的粮食粗粗一算,四五百斤打不住。

马国发留了五十斤在老宅,剩下的按人头分了。老大马云雨家两个小子,分了一百斤出头;老二马云江家三个丫头,也分了一百斤;老三马云海家两个小子,同样一百斤。

一百斤粮食,听着不多,可搁在春荒时候,那就是救命的东西。掺着野菜、拌着糠麸,省着吃,能撑到新麦下来。

马云海把粮食扛回家的时候,吕氏正在灶房里熬野菜粥。看见那满满一袋子粗粮,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这……哪来的?”

“爹分的。”马云海把粮袋子往墙角一放,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老四在山上套着的,爹拿到镇上换了粮,三家平分。”

吕氏愣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嘴上却不饶人:“你爹也是,自己留着吃呗,分什么分……”

马云海没接话,蹲下来把粮食倒进缸里。

吕氏擦了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利落劲儿:“行了,有粮食了,明儿我多贴几个饼子。明远那孩子,这几天光喝稀的,下巴都尖了。”

马明远坐在门槛上,听着爹娘说话,没吭声。

一百斤粮食,听着多,可细算下来也就那样。四口之家,一天至少得吃两斤多粮,这一百斤,满打满算也就撑一个多月。春荒还有两三个月才过去,还得靠野菜、树叶、糠麸往里掺。

但总比没有强。

至少,不用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

第六天早上,马云河照例起了个大早,背上背篓就要往后山去。

“老四。”马国发站在正房门口,叫住了他。

“咋了爹?”

“今天别去了。”

马云河愣住了:“为啥?昨天那个兔子道我还没下完——”

“我说别去了就别去了。”马国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马云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他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院墙根,闷闷地蹲在杏树下。

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父子俩,没吱声,又缩回去了。

马云河蹲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爹,到底为啥?好好的套子,说不让去就不让去了?”

马国发坐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慢吞吞地装上烟末子,划了火,吸了一口。

“老四,你算算,这几天套了多少只了?”

“十几只吧……”

“十九只。”马国发吐出一口烟,“十二只兔子,七只野鸡。这片山上,能有多少兔子?能有多少野鸡?”

马云河挠了挠头:“那谁知道,山上多的是——”

“多的是?”马国发看了他一眼,“山上的畜生是多,可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套一只少一只,套两只少一双。今儿套了十九只,明儿再套十九只,后儿再套十九只,套到秋收,山上还剩个啥?”

马云河不吭声了。

“山里的动物就那么多,都掏光了以后靠啥?”马国发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这是老天爷给的东西,你得给它留种。今儿把兔子都套光了,明年后年,你套啥去?”

马云河张了张嘴,觉得他爹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咱们不套了?”

“不套了。”

“可这才五天——”

“五天够了。”马国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五百斤粮食,三家分了,能顶到新麦下来。够了就行,贪多了没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这么干,迟早被人发现。你以为村里人是瞎子?孙婆婆闻着肉味了,李老头看见咱们天天往山上跑,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琢磨?今儿你套兔子,明儿别人也来套,满山都是套子,大家都别想吃了。”

马云河彻底没话说了。

他虽然年轻,可庄稼人的道理他懂。这山不是马家一家的山,是全村人的山。你一个人把好处都占了,别人眼红不说,关键是——把山里的东西弄绝了,吃亏的是所有人。

“爹,”马云河站起来,“那以后还能套不?”

马国发吸了口烟:“能。但不是现在。”

“那是啥时候?”

“等山上的畜生缓过来了,等村里人忘了这茬了,等咱们家真揭不开锅了。”马国发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套兔子这事儿,是救急的法子,不是发家的路子。你记住,这是咱们家以后一个生财的门道,但不能指着它过日子。”

马云河点了点头,把背篓从墙根拎起来,放回了厢房。

———

马国发又下了死命令:家里任何人,不许再把套兔子的法子往外传,也不许再提这档子事。

老大马云雨那边,他亲自去叮嘱了一遍;老二马云江那边,也让马老太太去透了话;老三马云海那边,他自己找机会说了。

“法子是明远想出来的,”马国发对马云海说,“这孩子脑子好使,往后还有用。现在传出去,一是招人眼红,二是坏了山里的规矩。你记着,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马云海闷闷地点了头。

他回家以后,破天荒地多看了儿子几眼。马明远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在画啥。

马云海蹲下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爹,”马明远抬起头,“你说,山上的兔子,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马云海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爷爷说的呗,”马明远一脸理所当然,“那天在老宅,我听见了。”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儿子头顶揉了一把:“你爷爷说得对。山上的东西,不能赶尽杀绝。”

马明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圈圈。

他没说的是,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兔子。

他想的是一千多年后,有个词叫“可持续发展”。还有个词叫“闷声发大财”。

马国发一个字不认识,可这些东西,他全懂。

农民的智慧,有时候比读书人的道理还硬。

———

春耕前,松州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蹊跷——都三月中了,眼看着地都解冻了,忽然一夜北风,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马明远早上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杏树被雪压弯了枝,刚开的花全冻住了,粉白的花瓣裹在冰碴子里,看着怪可惜的。

“完了,”吕氏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这花都冻了,今年杏子怕是要绝收了。”

马明远倒是没心疼杏子,他心疼的是地。

这季节下雪,可不是什么好事。地刚翻过,种子还没下,雪一化,地温一降,春耕就得往后推。

可老天爷的事儿,谁也管不了。

好在雪下了一天就停了,太阳一出来,化得飞快。雪水渗进地里,把翻好的土泡得透透的。

马国发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

“好墒。”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不少。

雪后没几天,又下了几场小雨。不大,绵绵的,一下就是一整天,把地浇得透透的。

村里的老农们都说,这是好兆头。春耕前有雪有雨,地力足,墒情好,只要后面不闹旱不闹涝,今年准是个丰收年。

马国发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回家以后,把粮缸里的粮食又数了一遍。

丰收年是老天爷的事,春荒是眼前的事。在新麦收进仓之前,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践。

———

地终于种上了。

马家村的规矩,春耕是全家总动员。各家种各家的地,兄弟之间互相帮衬。马云海家有八亩地,马云雨和马云江过来帮了两天,马云河也来搭了把手。吕氏在家做饭,野菜粥贴饼子,管饱。

马明远被留在家里看孩子。两岁的马明义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又哭唧唧地要找娘。马明远哄了半天,最后把自己哄累了,靠着门框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地里的人陆续回来了。马云海扛着锄头走在头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露出精瘦的脊梁骨。吕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罐子凉水,罐子已经空了。

“种完了?”马明远问。

“种完了。”马云海难得地笑了一下,“今年墒情好,只要老天爷赏脸,秋天能多收几成。”

马明远“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爹娘疲惫的脸,看着弟弟熟睡的小脸,看着院子里那半缸粮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百斤粮食,撑到新麦下来,勉强够吃。

可新麦下来之后呢?

交了田租,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万一有个灾有个病,又是揭不开锅的日子。

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肉?

过年那一筷子肉,他现在还记得是什么味——不是肉有多好吃,是太久没吃了,馋的。

他前世活了九十九年,从没想过“吃饱”是这么奢侈的事。

———

那天晚上,马明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氏在边上哄明义睡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马云海的鼾声早就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马明远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读书科举是糟粕,是封建残余,是束缚人的枷锁。可后来活了快一百年,读了一辈子书,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科举制度再不好,可对于底层的寒门来说,那是唯一一条往上爬的路。

不读书,他前世那个穷乡僻壤的农家子弟,凭什么走到京城?凭什么住进大宅子?凭什么顿顿有肉、天天有酒?

凭的就是读书。

凭的自己白天黑夜的读书,上学,考试。

可现在呢?

他空有一肚子学问,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诸子百家烂熟于心,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可他是个四岁的孩子。

连马家村都没出去过的四岁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绍宋朝”用的什么教材,考的是什么内容,规矩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哪里可以读书,哪里可以买书,哪里可以请先生。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科举,和他前世那个时代的科举,到底有多少差别。

前世的经验用得上吗?用得上多少?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要想改变这个家的命运,要想每天吃上肉、吃上一顿饱饭,只有一条路——科举。

只有考中功名,才能免赋税徭役。

只有做了官,才能有稳定的收入。

只有入了仕,才能实现阶级跨越。

可他连第一步怎么走都不知道。

———

“唉——”

马明远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岁。

他今年才四岁。

人生规划从四岁开始,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可他没法不急。前世他活到九十九,见过太多“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例子。读书这回事,越早越好。童子功最扎实,年纪大了再拾起来,事倍功半。

可他怎么开口?

跑到爹娘面前说“我要读书”?爹娘倒是不会反对,可问题是——上哪儿读去?

马家村连个私塾都没有。最近的学堂在镇上,可那是镇上大户人家请的先生,只教自家的孩子,不收外头的。再远一点,县城里有县学,可那是给生员准备的,他一个四岁的娃娃,连门槛都摸不着。

请先生来村里教?做梦。马家村百十来户人家,能凑出束修的没有几家。就算凑出来了,谁家的地不种了?谁家的孩子不干活了?

读书,是富贵人家的事,是城里人的事。

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就是了。

马明远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前世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段子——有个穷人问富人:“你们家孩子为啥能读书?”富人说:“因为我有钱。”穷人又问:“那我没钱咋办?”富人说:“你没钱就别读呗。”

段子是段子,可道理是道理。

在这个时代,读书就是有钱人的游戏。寒门出贵子,那是凤毛麟角,是中了彩票的概率。

可他偏偏就是那个“凤毛麟角”。

不,不对。

他不是寒门,他是寒门的寒门——马家连“寒门”都算不上。“寒门”好歹是破落贵族,祖上阔过。马家祖上八辈子都是庄稼人,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他是“农家子弟”。

比寒门还低一档。

“靠……”马明远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骂完了,还得想辙。

他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这个“绍宋朝”用的是科举制度,层级和前世差不多:解试、省试、殿试。这一点从马云河他们聊天的时候能听出来,村里人虽然不读书,但对“中进士”“中举人”这些事还是知道的。

第二,考试内容应该也是四书五经。这是千年的老传统了,再怎么变,根子不会动。

第三,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学什么,而是怎么学。书在哪儿?先生在哪儿?钱在哪儿?

第四,他不能暴露太多。一个四岁的孩子,突然变成神童,那不是惊喜,是惊吓。在这个时代,太出格的孩子要么被当成妖孽,要么被当成祥瑞——不管哪种,都挺要命的。

所以他得慢慢来。

先想办法接触到书,接触到读书人,摸清楚这个时代的科举到底怎么考。然后找机会露出一点“早慧”的苗头,让家里人觉得这孩子聪明,值得培养。再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十年?十五年?

他等得起。

前世活了九十九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熬。

———

马明远又翻了个身,这次是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外面有虫子在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远处传来狗吠声,不知道谁家的狗被什么惊着了,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

诗里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可诗里没说的是——那一粒粟种下去,要熬过春旱、夏涝、蝗虫、冰雹,才能等到秋收。

他现在就是那一粒粟。

种在了马家村这块贫瘠的土地里,等着发芽,等着长大,等着有一天能冲破头顶的泥土,见到阳光。

可在那之前,他得先活着。

熬过春荒,熬过夏天,熬到秋天。

熬到他能走出马家村的那一天。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密了起来,像是春天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

马明远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天亮了,得去老宅看看那棵杏树——花冻了不要紧,只要根还在,明年还会开。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杏花,粉白粉白的,铺天盖地。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像下了一场大雪。

可这回不是雪。

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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