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靠在水泵房的门框上，太阳从东边拱出来，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进屋里。老鳄靠着一根锈断的水管坐着，人已经醒了，脸色灰里透青，像被水泡过的旧墙皮。苏老三在井台边蹲着，正用刀尖拨弄地上一块松动的砖，看下面有没有能藏人的空间。龚老三和邱六缩在靠里的墙角，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怕一出声就把外头的东西招来。
“来了几个？”老鳄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声。江寻头也没回：“不知道。听声音，至少一个。可能两个。”她停了停，补一句：“东边也有动静。像从黑水泵房那边绕过来的。”
苏老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井台这地方，前后都漏风，没处躲。后墙有个豁口，人能挤出去，外头是片硬地，再往南就是干河。”他看了江寻一眼：“真要在这儿拼？”
江寻说：“不拼。老鳄走不动，跑也跑不远。得把追过来的东西解决掉，至少打废一个，让老季乱一阵，我们才能走。”她转过身，在屋里走了半圈，把地形盘算了一遍。水泵房不大，门朝西，墙上有两个窄窗，北边通着个半塌的小隔间。井台在门与南墙之间，高出地面两尺，像个小台子。屋子背后是片高草，草后头就能通到干河。她决定不再往远处跑了。这地方有墙，有井台，有窄窗，比露天草滩好守。
她把土喷子从老鳄手里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火帽是湿的，枪管里还粘着没清干净的药渣。她把枪拆开，用布擦干，又倒出点炒面把受潮的火药吸了吸。老鳄在旁边看着，说：“这枪打不远。等人到跟前再放。放完了，拿它当棍子抡，比刀好使。”江寻“嗯”了一声，把枪装回去，递给老鳄。老鳄摆摆手：“你拿着。我使刀。手抖，打不准。”江寻没坚持，把土喷子挂在腰边，又把短刀抽出来，别在顺手的位置。
苏老三找了几块碎砖，把南边那个窄窗堵死一半，只留条斜着向外看的缝。他又把后墙豁口用烂木板挡了挡，留出一条人侧身能过的道，说：“这是最后的路。要是守不住，就从这儿走。别管我，我断后。”江寻看了他一眼，说：“你断什么后。你押邱六，走前头。我断。”苏老三还要争，被老鳄一声低喝止住：“都别争了。听江寻的。她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屋里一下又静了。江寻走到门前，从门缝往外看。外头日头已经爬高，光线从东往西打，把井台前那片空地照得发白。地上有他们踩出来的乱脚印，从门外一直延伸到西边草里。她皱了皱眉。这些脚印太清楚了，像给追兵画的箭头。她让龚老三把邱六身上那件灰衣服扒下来，自己披了，又让龚老三拖来几把草，把门口明显的新鲜脚印扫乱。可风一吹，草又被掀到一边，脚印还是看得见。苏老三说：“别忙了。他们若跟着脚印来，早就锁定了。这遮不遮都一样。”
话音刚落，西边草里忽然“沙”地响了一下，很轻。老鳄靠在墙上，已经不动了。苏老三握刀蹲在窗下。龚老三缩到邱六身后，扯着那根草绳，浑身绷得跟块铁片似的。江寻站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草还在动。细看，不是风吹的那种整片倒伏，是一小团一小团地分着动，像有东西贴着草根走，从西边慢慢绕到井台前。她看见草尖偶尔分开一道缝，又合上，像水里游过条梭鱼。那东西贴着地，不露头，但已经快到空地上来了。
“一个。”江寻压低声音。老鳄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像在数。苏老三也从窗缝里看到了，朝江寻点了点头。江寻把土喷子的枪口慢慢从门缝伸出去，对准那片草和空地交接的地方。那地方有团草比别处稍黄，被压得向两边分开，像有东西要钻出来。她屏着气，食指搭在扳机上。枪管很稳，稳得像是长在门板上。
那东西停住了。停得非常突然，像知道了前头有枪口。江寻也一动不动。两下里就这么僵着，中间隔着十来步远的空地和一层薄薄的晨光。过了几秒，那团草又动了，这次是往后退。江寻没扣扳机。她感觉不对。那东西不像要扑，倒像在引她出去。她慢慢把枪口收回来，退到门边。果然，身后北边小隔间外头，又响了一声极轻的刮擦，像有东西正贴着墙根往豁口那边绕。江寻心里“嗡”了一下。两个。一个在前头引，一个绕后。
“后头。”她对苏老三说。苏老三会意，悄悄挪到豁口边，背贴着墙，把刀竖在胸前。江寻又朝老鳄比了个手势，让他蹲到井台后头。老鳄没动，只把短刀从腰里拔出来，贴在大腿旁。他的眼神忽然狠起来，像回到很多年前在废土上跟影犬搏命的时候。江寻来不及说什么，前头草里那东西又动了。这次它不再贴着地，而是慢慢直了起来。一个灰扑扑的轮廓从草间浮起，像个人，又比人矮一截，脑袋尖窄，两臂细长，垂在身侧。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黑乎乎的凹陷，像被烟熏过的树窟窿。江寻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心往头顶钻。这就是老季的活器。比影犬大，比人瘦，身上挂着几片灰布，像裹尸布，又像工装。它朝井台这边“看”了一下，那张凹陷的脸左右转了转，然后慢慢朝门边过来了。
江寻咬着牙，等它再近两步。她心里数着：五步、四步。那东西走到第三步时，忽然像被烫了似的，身子猛往后一缩。江寻几乎同时扣下扳机。“砰”地一声，土喷子喷出一大团铁砂和黑烟，像在门前炸开一朵黑花。那东西怪叫一声，声音尖得刺耳，像用生锈的铁钉刮玻璃。它被铁砂轰得往后翻了两滚，倒在地上，四肢乱蹬。江寻没给它起来的机会，蹿出门去，抡起枪管照它头上砸。枪托砸在它尖窄的脑袋上，像砸在硬树皮上，手感又硬又脆。那东西“吱”地一扭，细长的手臂反抽过来，正好甩在江寻腰上，把她打飞出去。她在地上翻了个滚，枪脱了手，半边身子麻成一片。苏老三从后窗跳出来，一刀扎进那东西的后心。刀没进去多少，像插进了厚树胶，抽出来时带出一股黑水。那东西又一声尖叫，猛地翻身，把苏老三也甩开。
老鳄从屋里冲了出来。他一条腿拖着，却快得吓人，像只发了狂的老狗。他扑到那东西侧面，用刀连捅了三下，每一下都捅在同一个位置。那东西挣扎着要起来，老鳄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一口咬住了它左腕。那东西疯狂甩手，老鳄被甩得半个身子离地，就是不松口。江寻爬起来，抄起一块碎砖，对准它后脑勺猛砸。苏老三也过来，一刀劈进它膝关节。那东西终于不动了，四肢抽了抽，像被踩瘪的蜘蛛。老鳄趴在地上，喘得像要断气，嘴上全是黑水。江寻蹲下去，拽住他胳膊，喊他。老鳄吐出一口黑沫，哑声说：“还没死透。”江寻说：“死了。别动。”她把老鳄扶起来。老鳄的断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要从她肩膀上滑下去。
这时，北边豁口外突然冲进来一条更小的东西。那东西和刚才那个同种，但体型小一半，像只幼体。龚老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抱着一根旧木棍，照那东西身上打了一棍。木棍当场断成三截。那东西转头，一下就把龚老三扑倒，压在他胸口上。邱六吓得从墙角蹿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又跌回去。江寻端起苏老三的刀，冲上去，一刀劈在那东西背上。它吃痛，松开龚老三，转身朝江寻挥爪。这一下擦着她眉骨过去，血立刻糊住右眼。她没退，反而往前贴，把刀插进它张开的凹陷里。刀卡住了。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那东西“吱”地一缩，带着刀往后退。江寻松了手，顺手抄起地上半截木棍，又扑上去。苏老三从侧面赶到，一棍砸在它后腰。它倒下去，江寻用膝盖压住它胸口，木棍死命捣它脑袋。捣了十几下，棍子碎了，那东西也不动了。
龚老三还躺在地上，胸口被撕开三道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江寻爬过去，按住他的伤。他眼睛圆睁着，像还没反应过来。江寻喊苏老三拿布。苏老三把外套脱了，撕成几条，按在龚老三胸口。龚老三忽然抓住江寻的手，嘴张了张，发出一点声音：“我……没跑。”江寻点头，说：“没跑。你打倒了它。”龚老三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晕了过去。
江寻回头找老鳄。老鳄靠坐在井台边，脸色已经白得像石灰。他右脚的伤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彻底折了。他半睁着眼，看见江寻满脸血，说：“丑。”江寻想笑，没笑出来。她把龚老三交给苏老三，又去把邱六拽起来。邱六瘫得像滩泥，裤子上全湿了。江寻扇了他一巴掌，他才“啊”地回过神来。江寻说：“背龚老三。敢松手，你就替他躺下。”邱六连连点头，牙齿碰个不停。他真把龚老三背起来了，两条腿抖得厉害，可没摔。
江寻走到老鳄跟前，蹲下。老鳄抓住她胳膊：“别管我。把我靠井台上。给我把刀。”江寻没说话，从地上捡起苏老三那把刀，放到他手里。老鳄接过去，没再说话，只朝西边草里看了一眼。江寻也看。西边草里又动了一下。又一下。像还有很多条。它们在等。等他们再出一点声。江寻站起来，对苏老三说：“带他们走。从后头豁口出去，往南，进干河。我拖一下。”她说着把地上的土喷子捡起来。枪管已经弯了，不能再用。她把它当棍子提在手里，站在门口。老鳄说：“拖什么。它们不会只来两个。你挡不住。”江寻没理他。她回头看了老鳄一眼，这一眼极短，又像极长。然后她走出门去，站在井台前，背对着他，把门拉上了半扇。
苏老三没再劝。他和邱六架着龚老三，从豁口往外走。江寻背对着他们，听见脚步声远去，心里竟没觉得慌。她只是站在那儿，像根插在盐碱地上的旧木桩。太阳又高了些，把井台前那两块东西的尸体照得发黑，黑水淌进土里，散发出一种甜而腥的臭味。西边草里又探出几个尖窄的灰脑袋，在光里犹豫着。它们怕她。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不是怕枪，不是怕刀，是怕她身上那枚矿核。矿核在怀里跳得极轻极稳，像在呼吸。她把裹布扯开一角。红光漏了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团活的血。那些灰脑袋同时往后缩了缩。江寻把矿核举起来。红光更盛了，照得她满手满脸都是赤色。她张了张嘴，朝西边草里低低说了一句：“来。”
草里静了一瞬。然后，像得了什么号令，几条灰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也就在这当口，身后“砰”地一声闷响。老鳄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门口，用一杆捡来的铁杖，狠狠捣在扑在最前的那东西胸口。那东西被捣得倒飞出去，砸在后头两个同伴身上。老鳄扶着门框站着，一条断腿斜拖在身后，像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树。他喘得厉害，却朝江寻吼了一声：“走啊！”江寻没走。她握着矿核，站在那片被红光浸透的空地上，等那些灰影再扑上来。可它们没有再扑。它们齐齐退了一步，像被那红光逼得受不了，又像在忌惮什么更大的东西。江寻能感觉到地底有动静。很轻，很缓，从脚心一直传到她后脑。像是沉睡在这片盐碱地下面的什么，正在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