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得邪乎。
土洞外头的草尖子刚才还摇得像抽筋,一转眼,全直挺挺地竖着,跟插在地里的铁针似的。江寻蹲在洞口,后颈上那点凉气一路窜到尾巴骨。她没回头,只把左手背过去,朝后头压了压。老鳄没再出声。龚老三也把气憋住了,一只手捂着邱六的嘴,另一只手攥着那根草绳,指节发青。
江寻又等了几秒,才把眼睛慢慢探出洞沿。干河滩上白惨惨的,月亮在云里进进出出,把河床照成一截截断开的灰带子。那半个脚印还在原处,旁边又多了半个,方向朝北,像是踮着脚走过去的。来人很轻,轻得不像个百来斤的人。她听了听,没有呼吸,也没有脚步声,只有河床裂泥里极细的“窸窣”声,像有东西从干土下面钻过去。
她缩回洞,凑到苏老三耳边:“两个,至少。往北去了。软胶底,不是灰衣人。”苏老三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只觉他下巴绷得死紧。他捏着刀,低声说:“不是灰衣人,那就更糟。怕是老季放的活器。”江寻问:“活器是什么?”苏老三说:“方才那册子上写的,泥人是死架,活器是听话的狗。老季手里不只一个泥鳅,他拿晶粉喂出来的东西,能在夜里找人。软胶底——你几时见过野户穿软胶鞋?”江寻摇头。她确实没在废土上见过谁穿软胶底。那东西就像蹚着水走路的,不留声,只留半拉印子。
“得走。”江寻说。她没时间解释。老鳄的伤在拖,洞子里还关着三个雾都的俘虏,这地方已是死地。她转过身,把土喷子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火帽和枪管,又递给老鳄。老鳄接了,嘴里没说什么,只把枪往怀里一抱,像抱了根救命绳子。江寻蹲到两个灰衣俘虏跟前,把其中那个醒着的揪起来,低声说:“你俩走前头。敢出声,我就先割你喉咙。”那人忙不迭点头,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另一个也醒了,江寻没给他松绑,只扯着他后领,让龚老三拽着。邱六更不用提,早就吓瘫了,被江寻一瞪,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苏老三把洞里的火堆踩灭了。四周“呼”地一下全黑下去,只有月亮偶尔从云后漏出点灰光。江寻打头,老鳄跟在她后面,苏老三断后,龚老三夹着邱六和那两个灰衣人,像一串影子从土洞里滑出来。他们没往上河滩走,而是贴着河岸西侧半人高的土埂,朝南边慢慢摸。江寻一手扶刀,一手时不时按一下怀里那枚矿核。它跳得轻,像只伏在肋下的野物,也竖着耳朵在听。
走了不到百步,江寻停了。她听见前面有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喘气声,极轻,像狗喘,又比狗细。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正前方一丛枯草后头。江寻把手一抬,身后的人都定住了。她一个人矮下身子,像条蛇似的往前滑。枯草很密,草根处结满了干泥和盐霜。她拨开半拳宽一条缝,看见草后蹲着个黑黢黢的东西。那东西四肢细长,像个人,又像只脱了毛的猴,正低着头,在土里一下一下刨什么。刨两下,就把鼻子贴到土上闻。江寻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见过这东西,但看那动作,像在闻他们的气味。
她慢慢退了回来,对苏老三说:“前面有东西。一人高,四条腿着地,头尖,像在闻地。”苏老三的脸更沉了,说:“是老季的‘耳朵’。你烧了册子,他就把这东西放出来了。”江寻问:“能打死吗?”苏老三说:“能,但枪声一响,北边的人全来。”江寻咬了咬牙,说:“那就绕。它朝西,我们朝东。”她转向龚老三,低声命他把几个俘虏的脚上绳子再紧一遍,别让磕出声音。她自己扶着老鳄,往东下了河滩。河滩上的干泥裂成一片片,踩上去像踩碎一沓子旧瓦。江寻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慢慢放下脚跟,尽量不把泥壳压碎。老鳄腿脚不便,踩上去就“咔嚓”响。江寻索性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硬背起来。老鳄想挣,江寻低喝了一句:“别动。你乱动更响。”老鳄便不动了,只把土喷子夹在她肩后,枪口朝外。
东移了二十来步,河滩上那东西忽然不刨了。它支起上半身,头朝这边转过来。江寻头皮发麻,忙带着众人蹲进一道浅沟。浅沟里还有半尺深的积水,凉得她膝盖一抖。那东西朝这边“看”了一阵,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朝西边刨。江寻知道,它没看见他们,但可能已经闻到味了。风又起了,这次从北边来,把他们的气味往南吹,正好带离了那东西。江寻趁机带人过沟,钻进对岸一片更密的野草里。草高过人,草叶上全是水。他们像钻水帘子似的,浑身湿透。
在草里躲了约莫半炷香,那东西没跟过来。远处却传来一声哨响,低而短,像用牙缝挤出来的。江寻心一沉。哨响从西北来,正是他们刚才藏的土洞方向。有人发现他们跑了。接着,又是两声哨,这回更短,几乎连成一下。江寻看向苏老三。苏老三说:“是灰衣人的传讯。两短一长,叫人往南追。”他话没说完,南边草外居然有光,极弱的一团,像风吹着一粒火星,贴着地皮往前滚。江寻低骂了一声。南边也有人。她怀里矿核突然急跳起来,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江寻死死按住它,把裹布又压了两层。光团闪了闪,没靠近,又退了。
“老季就在附近。”苏老三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放狗,自己坐镇。不找到你不罢休。”江寻没作声。她看着那片光退远,才说:“所以咱们不能走南边。往东,再折北,绕开他。”苏老三说:“北边是干河上游,草矮,没遮没拦。天亮前绕不过去。”老鳄趴在江寻背上,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虚得像游丝:“把我留下。我往南,引开他们。你们朝北。”江寻把他往上颠了颠,什么也没说。她心里清楚,不到最后一步,她不会放老鳄。但现在这局面,带着一个走不动的人,再带上三个俘虏,肯定走不掉。
她看向龚老三和邱六。龚老三已经快哭了,嘴唇直哆嗦。邱六也缩着,像只待宰的兔子。江寻把刀提起来,走到两个灰衣俘虏面前,蹲下,说:“你俩谁愿意换条命?”两人被堵了嘴,只能拼命点头。江寻把其中一个拖起来,解了他一条胳膊上的绳子,又在他手里塞了一根木棍,说:“你朝南跑,一直跑,跑到草外头。你命大,就活着。不去,我现在就捅你。”那灰衣人眼泪都下来了,可还是点点头。江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人就像被狗撵似的,朝着南边草丛深处跑了。江寻又把另一个也放了,让他朝西跑。邱六她还留着。她知道邱六知道得太多了,留着比放了有用。
两个灰衣人跑出去没多久,南边那团光就动了,飞快朝西边那个方向追去。接着,哨声又起,这回密得紧,像有人发了急令。江寻听准方向,带着剩下的人朝东北角摸。她没再背老鳄,而是和苏老三一左一右架着他,龚老三押着邱六。老鳄两脚沾地,疼得浑身打摆,可硬是一声没吭。江寻他们连滚带爬地穿过一片浅洼,下到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旧渠里。渠底烂泥没到脚腕,又滑又凉。江寻不敢停,她怕那东西循着味再追来。他们沿着旧渠往北,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渠边出现一截断桥。桥身斜插在泥里,像条沉船。桥洞下头有一小片干地,被桥板挡着,外头看不见。江寻把人带进桥洞。那空间只容三四人贴着站,腥臭刺鼻,但好歹能喘口气。
老鳄一坐下就起不来了,后脑抵着湿桥板,胸口像风箱一样抽。苏老三把他那条伤腿托起来,用刀割开裤脚。伤口早已泡得发白,肿得跟发面一样,口子边翻出腐肉。苏老三把刀在桥板上蹭了蹭,对江寻说:“有火没有?”江寻从湿衣服里摸出半盒火柴,全潮了。苏老三把火柴头塞进衣服里焐着,又去刮桥板上的干苔藓。老鳄忽然伸手抓住他腕子,说:“别费那火。你动手。”苏老三的手停在半空。江寻看着他,说:“动手。”她让龚老三按住老鳄的腿,又把邱六赶到一边。苏老三跪下来,用刀尖把腐肉一点点剔掉。老鳄浑身打颤,牙咬得咯嘣响,额头上的筋像要炸开。江寻把手伸过去,老鳄一把攥住,力气大得她手骨发麻。她没抽开,只低低说:“再忍忍。等肉见红。”苏老三下了两刀,黑血和黄水一起流,接着才见着点鲜红。他把酒壶拿出来,把最后两口泼在伤口上。老鳄哼都没哼,人一软,晕了过去。江寻赶紧探他鼻息,还在。她把人放平,又扯了半截干草裹着。
夜还在,风声又起来了。江寻靠在桥板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矿核在怀里还在跳,但慢多了。她伸手摸了摸邱六,邱六缩在角落,像只落水狗。她问:“老季为什么要活器?他知道活器不好使了,还来追?”邱六嘴唇哆嗦:“季爷说,活器好用。没眼,不靠眼。能闻见你的血味。可你的血味时断时续,他就让活器在草里刨,认着矿核的味道追。”他抬头看江寻,黑眼珠子又亮又怕:“零姐,我什么都说了。你别杀我。”江寻没应他。她望着桥洞外头,看见东边天边已经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白线。天快亮了。而天亮后,在这样一片连草都藏不住人的浅滩上,他们只会更显眼。
她把老鳄的上半身托起来,对苏老三说:“走。天一亮,活器就能看见东西了。我们不能等它找到这儿。”苏老三点头,把刀别回腰里。龚老三不用她说,已经把邱六拽了起来。老鳄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江寻又要背他,他抓住她的手,说:“把我留下。我这条腿已经废了,走不远。”江寻说:“废了一条,还剩一条。你不走,我也不走。”她不由分说,把他背了起来。老鳄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湿。江寻走出桥洞,天边的白线已经大了一圈。她朝东北望去,那里有一片旧井台,几棵死柳。黑水泵房就在那个方向。她咬了咬牙:“走东边。去井台。”苏老三一愣,随即点头:“好。那里房多墙矮,能藏人。”于是他们又动了起来。江寻背上的老鳄像块沉铁,每走一步,她腰就往下塌一截。苏老三几次要把人接过去,江寻都没让。她知道,苏老三也快扛不住了。龚老三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邱六被拖得连滚带爬。一群人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朝东边那排死柳蹒跚而去。
等他们挨到旧井台,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拱出来,照得整片滩地一片金红。江寻把老鳄放进井台边一间半塌的水泵房。苏老三和龚老三把邱六绑在门边的铁管上。江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井台,一点力气都没了。矿核却在这时轻轻跳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她:有人来了。她慢慢抬起头,朝西边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望去。风从那边刮来,带来一阵极轻的、像有什么活物在草丛里小跑的声音。她的手指慢慢握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