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举着矿核,感觉自己的手和那东西已经分不开了。红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滩摊开的热血,越漫越宽。那光不刺眼,却沉得厉害,像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矮了一截。老鳄靠在门框上,半截身子都在往下滑,眼睛却死死盯着西边那排灰脑袋。他想再吼江寻一句,嘴张了张,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串粗喘,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最后一口气。
那些活器在草边缩着,来回踱步,尖窄的脑袋一耸一耸,像嗅到了什么让它们既馋又怕的东西。江寻往前走了一步。红光随着她的动作向前推,像水漫过地面,那些活器齐齐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咕噜”声。她又走一步。它们又退。这已经不是在猎她,是在避她。
可就在这时候,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高个子,灰衣,肩上斜背着一卷黑绳,腰上挂着一排铁扣和刀鞘。他走路很稳,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两条腿从草里迈出来,不慌不忙。那些活器见他来了,自动从中间让开一条道,有几个还趴了下去,像见了主人的狗。江寻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他戴着顶旧布帽,半张脸遮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可那身形、那步子、那左眼窝里透出来的一点红,她记得。
季。老季。
他走到离江寻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风吹起他灰衣的下摆,露出腰间一块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形状像半截手臂,正是从泥鳅身上剥下来的碎片。江寻的视线在那块黑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老季脸上。他的右眼珠子发灰,像死鱼眼,左眼窝里那颗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玻璃球却一点点亮起来,和矿核的红光彼此应和,像两盏在雾里对望的灯。
“你终于不跑了。”老季开口。声音不高,像风吹过旧铁管,带着点很淡的金属味,和江寻闻到的铁味一模一样。他往前迈了一步,矿核的光落在他胸前,把他灰衣上的盐霜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看矿核,又看看江寻,说:“把它给我。你们这些人,我一个都不留难。”
江寻没说话。她的手心很热,矿核像贴在她掌纹上跳动,跳得她胸口发麻。老季见她不说话,也没怒,反倒把两手摊开,像在表示自己没带武器。但他右腿后侧的裤管微微鼓起一块,像别着把短刀。江寻扫了一眼,没动。
“你眼里的东西,”江寻说,“和我这颗,是同一批矿里出来的?”
老季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他偏了偏头,帽檐下的脸一半露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里:“不止同一批。是同一层。当年叶永年从旧海岸线底下的盐矿里取出了六块核脉,三颗是核心,三颗是引子。我眼里这颗,是他亲自给我嵌进去的。”江寻胸口一紧。她没说话。老季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像在说一件藏了很多年的事,终于可以说出口了。“所以他该死。他把好东西给了你,把剩下的藏了。让我做他的看门狗,在这片盐滩上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江寻的脑子在飞快转。叶永年给老季嵌过矿核?老季说叶永年让他做看门狗?她想起沈岸笔记里提过的旧人类步态、灰衣人、左耳后的疤。她盯着老季的左耳,果然,帽檐下露出一小截颜色比别处浅的皮肤,像陈年的旧疤。那些被划掉的字、被涂抹的档案、老狗临死前的话,一段段全串起来了。她没追着问叶永年的事,只把矿核举得更高了些。红光从她指间溢出,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头井台上,又长又暗。
“你放了我的人。”江寻说,“他们没矿核。”
老季偏头看了一眼老鳄,又回头看她:“放人容易。但矿核你今天带不走。”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口井今天没水了。然后他做了个手势。趴在地上的几条活器像得了指令,慢慢直起身来,分成两股,朝江寻两翼包过去。它们不再退,像老季身上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它们对红光的畏惧。江寻把矿核抱在胸前,红光猛地一收,又猛地一放,像一颗很大的心狠跳了一下。两翼的活器都顿住了,像被那光烫了一下,又停在原地。
老季又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左眼越来越亮,像烧红的铁珠,和矿核的红光连成了一条线。江寻感觉手里的矿核开始发烫,不是烫手,是烫心。像有什么东西从矿核里往她胳膊里钻,热烘烘的,沿着血脉往上冲。她头一晕,差点没站住。老季就在这时动了。他动作极快,灰衣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布,整个人朝她压来。江寻来不及躲,只来得及把矿核往怀里藏。老季的手像铁钩子一样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去抓她胸口。江寻往后一倒,两人同时摔在井台边的泥地上。矿核脱手滚出去,在地上一路弹跳,像颗烧红的小炭,滚到井台下面,红光把整片空地都染透了。
老季没有去捡。他压在她身上,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按着她肩膀,把她死死摁在地上。江寻的喉咙被卡得说不出话,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听见那些活器又在动,听见老鳄在身后拖地而行的声音,听见老季喘着气,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你和它同过命。可你还是个人。人会松手,矿核不会。”他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江寻的脑子像被什么抓紧了,眼前全是红的,像有血往眼珠子里灌。她没想别的,只把右手摸向腰间。老季察觉了,膝盖一顶,压住她整条胳膊。她完全动不了了。喉咙里的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像要炸在胸腔里。就在她快失神的时候,老季突然叫了一声,像被什么拽住了头发,整个人往后仰。江寻趁机猛吸一口气,视线模糊中看见老鳄趴在地上,用那根铁杖勾住了老季的裤腿,正死命往后拖。老季回身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老鳄被踹得滚出去半圈,铁杖脱手,后脑重重磕在井台边。他不动了。江寻叫了一声,声音像从嗓子里撕出来的。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过身,扑向滚在井台下的矿核。老季比她更快,一脚把矿核踢开。矿核滚到老季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去踩。就在他脚即将落下的瞬间,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人为的震动。是整片井台、整片盐碱地、连带着身后那口老井,都猛地一颤。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老季脸色第一次变了。他那只灰白色的左眼疯狂地闪,红光明一下灭一下,像短路的灯。那些活器全趴在了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梁。江寻跪在地上,感觉那矿核的光从脚下一路漫上来,像一道红色的潮水,正从大地深处往上涌。老季没再管江寻。他弯下腰去抓矿核,可他的手刚碰到那层红光,就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整个人弹开两步,掌心冒出一股焦煳的臭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红,像血,又不像血。他猛地抬头,左眼里那点红开始往外流,像哭,又像裂。
江寻趁机爬向老鳄。老鳄倒在井台边,后脑全是血,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动。她把他抱起来,叫了好几声。老鳄的瞳孔散得厉害,嘴张了张,像要说话。江寻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用几乎不存在的力气说:“……去……找水……”就再没声了。江寻抱着他,浑身发抖,像有根弦从脑袋中间断掉了。她抬起头,朝老季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老季回头看她,满脸是红,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一团黑红。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突然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那些活器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听他的话,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像嗅到了什么,慢慢朝他靠过去。
江寻没再看他。她把老鳄背起来,朝南边豁口走。红光从井台下面追过来,跟在她脚跟后头,像条温热的河流。矿核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怀里——她低头看时,那东西就贴着她的胸口,红得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心。她没去碰它。她背着老鳄,钻进豁口,朝干河方向走。后头传来老季的嘶喊和活器们低沉的撕扯声,风把这些声音刮得七零八落。她没有回头。天很高,云很少,太阳像只白眼睛盯着她。她只是走,一步深一步浅,朝干河走,朝苏老三他们走,朝所有还活着的人走。怀里的矿核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烫,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烧透。可她不能停。老鳄才刚不说话了,她不能让他凉在背上。这路还长。这红潮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