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旧道上颠得厉害。
江寻两只手把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路面是多年没人养护的土道,被风吹得坑坑洼洼,车轱辘每碾过一个坑,整车就像要从中间散了架。她不敢开快,怕把老鳄的伤颠崩了,也怕把车弄坏。这车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坏在半道上,跟等死没什么两样。
后斗上传来几声沉闷的碰撞,是那几个灰衣人随着车身摇晃撞在铁箱上。江寻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苏老三靠坐在车尾,刀横在膝上,正冷冷地盯着那几个人。邱六蜷着,脸白得厉害,像随时会吐出来。另外两个灰衣俘虏被堵了嘴,用绳子串在一起,歪在后斗角落。车后是漫天的黄尘,把来路全遮了。
“这车不能白天开。”苏老三从车尾朝前喊。江寻没回头,应了一声:“我知道。看前面有没有能藏车的沟。”她把油门松了松,让车慢下来。东边的地势在变,土道两边出现了更多杂树和旱沟,那些树大多枯死了,只剩黑黢黢的树桩子,像插在土里的一排旧香。再往前,有一片凹下去的地,道上堆着许多碎石块,不像是自然的,倒像有人故意堆的。江寻把车拐下土道,贴着凹地边慢慢滑进去,把车停在一道土梁后。这位置好,从东边来的人看不见,从西边追来的人也得下了道才能发现。
车熄了火,四周一下静下来。风从凹地上头刮过去,呜呜响,像在替这破车叹气。江寻从驾驶座下来,先看后斗。苏老三已经跳下车,把两个灰衣俘虏从车上拽下来,扔在土梁背阴处,让邱六看着。邱六蹲在地上,两只手还被绑着,只能拿身子挡着点风。江寻从驾驶室拿出一把铁片钥匙,走到车尾,掀开灰布。两个黑铁箱就躺在那儿,一个用链子锁着,另一个半开着,口上盖着块破布。半开那个里面全是些杂物:两捆绳子、一件旧油布、几盒火柴、一包盐粒。锁着那个,沉得很。江寻拽了一下,没拽动,像是里面塞得死满,链子绷得笔直。苏老三过来,蹲下看了看锁眼,说:“老锁,锁芯没护套。能开。”他找了根细铁钉,从口袋里摸出块磨得极薄的小铁片,插进锁眼里慢慢拨。没几下,锁“啪”地弹开了。江寻把链子抽掉,掀开箱盖。箱子里垫着一层灰白色的软毡,毡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盏旧式风灯,灯罩熏得发黑;一只小铜炉,炉口用蜡封着;两个油纸包;一块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长条状,大小像半截手臂。最底下压着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江寻先拿起那个黑布包。很轻,比想象中轻,像裹着一束干草。她慢慢揭开黑布。里面是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从什么活物身上取下来的,表面结着盐霜,隐隐泛着几丝已经暗下去的红色纹路。是碎片。泥鳅的碎片。江寻呼吸一顿,指尖冰凉。那些碎片被从肉里剥下来之后,已经不像活物了,像些风干了的骨片,只是上面的纹路还依稀能看出原来的排布。她把黑布重新盖好,没再动。苏老三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把脸别到一边。江寻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炭,又像蜡,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极淡的甜腥。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
最后是那本册子。她翻了两页,借着风里的天光看。那字迹她没见过,细而密,每一页记着日期和几行字。像是老季的记事。她没时间细看,只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号车离库,盐场东线,接应两人。若取水不归,入草寻之。车不上主路,走旧砖窑北侧。”字到这儿就断了,后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个箭头,指向页角几个潦草的字:“得核。”江寻把册子塞进怀里,和苏老三对了一眼。苏老三说:“老季记性不差,丢了一辆车,他今晚就能算出咱们能跑多远。不能在这里过夜。”江寻说:“我知道。休息一刻钟,再往东绕一段,把车扔了。”
她去找老鳄。老鳄还靠在副驾上,眼睛半闭,人软得不行。她拉开车门,摸了摸他额头。还是烫,但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烫手。她叫了声:“老鳄。”老鳄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哑着说:“到哪儿了?”江寻说:“下道了。再歇一歇。”她拉过水壶,喂他喝点水。老鳄咽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得很慢,像连咽都费劲。他忽然说:“江寻,你给我听好了。要是我走不动了,别把我放车上。把我搁哪个干沟里,给把枪,我还能替你们挡一阵。”江寻没抬头,只把他额上那块湿布翻过来。她没应这句话,因为不想应。
龚老三在车头前坐着,手里攥着那根草绳,绳头还连在邱六腕上。他一脸灰,像几天没睡。江寻走过去,从兜里抓出半把炒面,塞进他手心。龚老三接了,捧在手里,像捧了把金子,慢慢嚼。江寻蹲在他旁边,说:“怕不怕?”龚老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才说:“怕。可不敢跑。”江寻说:“不跑就对了。你跑了,老季的人不追你,野地里那些东西也得把你拖走。”龚老三连连点头,把炒面咽了,又灌了两口水。
日头偏西了。江寻把苏老三叫到一边,说:“今晚不能往远走。老季肯定在这片撒了人。我开来的路上见东边有片塌窑,往北有干河。咱们把车开到干河边,用灰布和草盖上。人躲到附近土洞里。天不亮,再往南折。”苏老三点头:“也只能这样。”顿了顿,他又说:“那册子上写的‘得核’,我看了后背发凉。老季要的不是钱,不是货,是你身上那枚矿核。他把你当灯塔了。”江寻没作声。她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碰了碰矿核。那东西像知道有人在说它,轻轻跳了一下。天阴了,起风了。她把车重新发动。车头转向北,往干河方向开去。
干河藏在两片土塬之间,旱了不知多少年,河床里全是裂成龟纹的硬泥。她把车贴着河岸停住,和苏老三、龚老三一起折草搬土,把车蒙成个土堆样。灰衣俘虏被押进河岸下一个浅洞里,用绳系在河底一块生根石上。邱六这次也一起下到洞里。老鳄被江寻背进附近一个稍大的土洞,那洞子里有旧草铺,像是野户待过的地方。风从洞外刮过,呜呜咽咽,像有人蹲在洞口吹气。江寻把土盆子靠墙立着,坐在洞口,抱着刀。苏老三在洞角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太弱,只照亮几个人的下巴。老鳄睡过去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龚老三缩在火旁,也合了眼。四周又静下来,只有火堆里偶尔“啪”地响一声。
江寻没睡。她掏出老季的册子,凑着火光,一页页看。字很小,得凑得很近。前面多是路线、暗号、天气。中段开始出现一些地名,她认得几个:“盐场南门”“黑水泵房”“卤池西”。再往后,有几页画着图,像用铅笔勾的穴位,又像地图。有一页用红笔写着:“矿核三枚。一在第九采区,一在我眼,一在零号。零号携核移动,可追。”下面还写着:“泥人者,上佳晶架。但核为死物,架为活器。活器难得。”江寻看得后脊梁发毛。她合上册子,扔进火里。火苗“呼”地蹿起来,把老季那些字一点一点吞成黑灰。
风更大了,干河里的枯草像被人一把把地揪着往南甩。江寻听见河床上传来几声很轻的“咔”,像薄冰被踩碎。她抓起刀,朝洞外探出半张脸。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惨惨地铺在干河上。河床里没人。可就在她脚边两尺处,清清楚楚印着半个脚印,新踩的,鞋底是软胶。江寻慢慢退回来,把刀攥得死紧。她没声张,只把老鳄摇醒,又把龚老三拍起来。龚老三刚张嘴,被她一个手势止住。洞里静得只剩呼吸。外面的风忽然停了。像有什么东西正把风也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