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站在码头边,没说话,也没动。风把他的灰衣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烟头被风吹得往前一坠,红点掉在土里,滚了两滚,灭了。那个抽烟的人把烟蒂扔了,用鞋底碾了一下,侧过身来,顺着高个子的视线往西边看。江寻伏在草里,手指抠着地,一点一点把重心往左挪。草叶擦着她的脸,又凉又痒。但她不敢再动。高个子正看着她这个方向,像隔着风、隔着土、隔着她身上那层薄薄的枯草,直接看进了她怀里的矿核。
“逮到一个?”高个子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干哑,像生锈的铁门被风慢慢推开。江寻离得太远,听得不算清楚,但“逮到”两个字被风送过来,还是砸得她心头一跳。他问的是老鳄。
抽烟的人回了一句:“还有一个,往西跑了。带着矿核。”高个子没说话,还是朝这边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车尾被捆着的老鳄,说:“那个不急。先把这人弄醒。”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像在讲一头驮货的牲口。
蹲在车斗边那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老鳄跟前,弯腰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提。老鳄被拽得仰起头,脸上糊着一层沙土,眼睛半睁,看了那人一眼,又朝江寻这边极快地扫了一下。江寻和他目光撞上,只一瞬。老鳄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江寻知道那意思——别动。
高个子缓步走到老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背后风灯没点,车斗上也没有灯,但江寻觉得他身上像罩着一层很淡的光,冷白色的,从眼睛里透出来,把老鳄脸上的土都照得分明。她看不清他的眼珠,只能瞧见两个灰白色的点,嵌在深陷的眼窝里。那确实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东西。龚老三说得对。
“你是跟那个零号一起的?”高个子问。老鳄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高个子也不恼,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脸侧向一边。江寻看见老鳄左耳后有一道旧疤,被高个子的拇指压住,像在摸什么记号。他松开手,回头朝东边看了一眼,说:“老的,没用了。先放着,别弄死。她就在西边草里。”他声音不大,但这一句是看着江寻藏身的方向说的。江寻只觉胸口一凉,像被人隔着枯草捏了一下。他看见她了,而且早就看见了。那为什么不动手?
正想着,她脚边的土缝里又动了动。那三根手指再次冒出来,朝她比了个“二”,又慢慢指向码头东侧。她顺着方向看去——码头东边靠渠岸的地方,堆着几根旧木桩,木桩中间有一小块凹地,那里没有光。她不确定这泥人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往东边绕?还是说东边有第二个人?她没时间细想,只能凭着直觉把身子一点点往后缩。才退了两步,车斗边那人突然直起身,朝西边草里扔了块什么东西。那东西落在她前面两丈远的地方,在地上滚了两下,冒出一小团黄绿色的烟。江寻一闻就知不对,是驱兽粉。那股气味又酸又辣,刺得她鼻腔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她想憋住,但喉咙已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极轻的一声咳嗽,在风里散开。那高个子的头慢慢转过来,灰白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死星。江寻不再犹豫,猛地从草里蹿起,朝东边那几根旧木桩冲去。
身后“砰”地响了一声,像铁棍敲在干土上。她不敢回头,蛇形跑,跑几步就拐一下。码头东边不远,渠岸塌了一道口子,她一脚踩进去,身子半陷,整个人扑在凹地里。那凹地比周围低了一截,里面堆着断木和烂草,像被水冲出的小沟。她趴进去,后脑勺缩进肩膀里,听见身后脚步声近了,不是跑,是快走,很稳。两个,还是三个?她分不清。风突然猛起来,把渠岸上的干草压得整个倒下来,正好盖住她半截身子。她趁势往凹地深处又挪了两尺,手按住了腰后那半截短棍。突然,地底极轻极轻地“咕”了一声,像水泡从她脸侧下方的土里往上翻。那泥人的声音贴着地面钻进她耳朵:“上船。”她抬起头,透过草叶,看见那艘翻扣在岸边的旧木船,就在右前方不到十步。船底朝上,一头搁在土埂上,一头斜伸进渠岸,下面有条窄缝,黑洞洞的,正对凹地。她来不及多想,贴地爬过去,把头一低,钻进了那条船底的窄缝。里面空间极小,充满烂木和黑泥的气味,但容得下她整个人缩着。她刚藏好,外边的脚步就到了。停住了。风又静下来。然后是高个子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冷而清晰,像有人贴着船板跟她说话:“我知道你在这里。”江寻没动。怀里的矿核忽然不跳了。像是被这一声吓住了,或者被什么压住了。接着,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稀薄的、像从很远地方渗出来的笑意:“你把它捂得太紧,它都不敢响了。”船底外的黑暗中,那两点灰白色的光缓缓低下去。江寻感觉到,他蹲下来了。就在船板外面,和她只隔着一层朽木。她咽了口唾沫,一点一点抽出短棍,心想,只能搏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