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缩在船底与地面之间的窄缝里,整个人趴着,胸口贴着湿土。船板离她的背不到半尺,烂木头的气味堵得她喘不上气。高个子就在外面,蹲在船帮前。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道冷气从板缝里透进来,不散。她没动。短棍柄攥在手里,汗把布条都浸湿了。
“你不想出来也可以。”高个子说。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跟一个躲猫猫的孩子说话,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人味。“我们就坐在这儿等。天一亮,你身上那东西会自己亮起来。到时候可不止我看见。”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老狗以前也像你这么躲过。后来他自己爬上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泥里有东西,比他先一步找到了他。”
江寻心里一凛。这句话不像是说给她听的,倒像是说给这整片地听的。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高个子知道泥里有东西。那个给她比过“二”的泥人,很可能就是高个子口里说的“泥里的东西”。老狗被拖走,也许不是出于恨,而是有人在指挥那泥人。雾都的人不跳下去,却知道她在哪儿,这说明他们不怕她跑,只想逼她出来。
“你知道矿核是什么吗?”高个子忽然又说。船底下的风像是停了,每个字都贴着她的耳膜过去。“他们叫它‘惧晶’,是pandora玩的障眼法。真正的矿核,是叶永年从旧海岸线下面的盐矿里掏出来的。一共只有三颗。一颗埋进了第九采区。一颗镶在我眼睛里。还有一颗……”他拖长了尾音,像在等她接话。
江寻屏住呼吸。高个子说的和她一路追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叶永年的笔记、沈岸的追踪记录、苏老三的频率表,从来没有提过什么三颗矿核。她怀里这颗,从矿区挖出来的,真的是“矿核”?还是说高个子故意说这些,想套她接话?她咬紧下唇,一声不吭。高个子也不催,只“呵”了一声,像在说“你总会信的”。
就在这时,她左手旁的泥地忽然极轻地陷下去一个小洞,只比拳头大一点。洞里有东西动了一下,接着一只灰白的手指伸出来,朝她比了个“三”,又指了指码头正北方向。江寻这次看懂了——北边有三个人。她再往船底外面看,天色仍黑,但码头上确实有动静:车斗那边有人点了一盏很暗的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车头一小块地方。灯下三个人影正在走动,其中一个从车斗里搬出几卷绳子,往南边的渠岸上铺。高个子却还蹲在船前,没有过去。
她必须挪走。船底的窄缝通向东边,那里有半截塌进渠岸的旧石阶,被水泡得发黑。她只要再往东缩两尺,就能从石阶下的豁口钻出去。可高个子就堵在船头,她一动,木板下会响。正着急,手指旁的洞里又冒出根细铁丝,像被从地底下推上来,顶端弯成一个小钩,慢慢勾住她手腕上的布条,往外拽了一下。她低头看。那铁丝通到地底,像有人从另一头拉。她吸了口气,把身子放低,贴着泥地一点一点朝东边蹭。木板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但风及时起来了,呜一声盖过去。她趁这阵风,一气蹭到石阶下,从豁口里退了出去。外面是渠岸北侧,和码头之间隔着一堆乱石。她蹲在乱石后,回看船头。高个子还蹲在那儿,像不知道她已经从另一头脱了身。她没敢多停,猫着腰朝北边绕。北边地势略高,干草密,能走人。那盏风灯在码头上一晃一晃,照出三个人的轮廓。老鳄还被捆在车尾,头垂着,看不清表情。江寻想摸过去把绳子割了,可那三个人守着车,根本靠不近。
她正伏在草里想办法,后颈又麻了一下。不是风,是地底传上来的。那个泥人的铁丝又从土里冒出来,这回直直指向西边——码头西侧,车斗后面那条干土埂。铁丝在土面上点了三下,像在说:从那儿过。江寻刚要动,码头上突然响起一阵哨声,像用铁片刮过喉咙,尖利又细。高个子在船前站了起来,朝北边侧了下头,又朝南边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个手势,风灯应声灭了。三个人影和车同时陷进黑暗,只有高个子眼里那两点灰白色的光还在,慢慢朝她刚才藏身的石阶方向移过去。江寻知道,他已经发现人没了。机会只有这几秒。她把短棍别到后腰,脱了靴子,只穿布袜,踩着渠边湿软的黑泥往车尾绕。她贴着地,像条滑进阴影里的蛇。车尾的铁桩离她越来越近。老鳄听到了她的呼吸,慢慢睁开眼。她用一把半截匕首挑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老鳄没吭声,自己扯开脚上的扣,两个人一左一右滚下土埂,滚进了一片新挖的浅沟。刚落地,西边“轰”地一下,码头上爆出一团黑烟,烟里带着火星子,是有人扔了发烟弹。江寻顾不上看,拽着老鳄,猫腰往北跑。两人像从灶坑里爬出来的两条黑影子,一头扎进夜风里,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