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跟着那三个黑影走了很远。风时大时小,大时能把她的脚步声整个吞掉,小时又静得她不敢抬脚,只能等下一阵风来了再挪。她怀里揣着铅盒,矿核在里面一突一突地跳,不似先前乱,但很沉,每跳一下,像在数她离前面那三个人还有几步。越往西去,地上的硬土越少,软沙越多,走了约莫两刻钟,前面的人忽然停了。她赶紧蹲下,贴着一道土埂子不敢动。两个雾都的人把老鳄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掏出个东西在夜色里摆弄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嘀”声,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们继续走,步子放慢了。再往前,就是老排水渠的下段了。江寻闻到一股比泥坑还重的烂泥味,混着很淡的煤油味。风从西边来,把那股味道成片成片地送过来。她慢慢支起身子,往前挪了几步,看见前面地上有东西在反光。是水。老排水渠在下段竟然还积着一层浅水,黑乎乎的,贴着渠底,像一条死蛇横在地上。水不深,但两边的泥软,踩上去整个脚都会陷进去。那两个人沿着渠南边一条窄土埂走,土埂干了,裂着缝,勉强能过人。
过了土埂,地势开阔起来。旧码头就在眼前——几根焦黑的木桩斜插在地上,像一排被雷劈过的树。旁边倒着半截石阶,还有一艘翻扣在岸边的旧木船,船帮子烂得只剩个轮廓,船底朝天,像一只死乌龟。码头上停着一辆黑车。夜色里看不清牌子,只能瞧见一个方方正正的铁壳子,车头两排铁齿在风里泛着极暗的光。车后斗蒙着灰布,四角用绳子勒着。江寻伏在土埂边,把身子压低,只露一对眼睛。那两个人把老鳄架到车旁,用绳子绕了几道,把他捆在车尾的一根铁桩上。其中一个人掀开灰布爬进车斗,翻找着什么。另一个人绕到车头,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地亮了一下,照见那人的下半张脸——窄下巴,胡子拉碴,鼻梁上横着一道疤。烟点着了,火光一暗,那人抽了一口,眼睛在夜色里扫来扫去,像在等人。
江寻不敢再靠近。那根烟头在黑暗里明一下暗一下,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招手。她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用上衣下摆裹严了。可她知道,只要那高个子回来,他不用光也能看见它。这会儿不在,也许是个机会。她往后退了几步,从土埂侧面滑进渠底边上一片枯草里,草不高,但密,勉强能遮个半身。她观察那两个人:一个在车斗里翻,一个在车边抽烟。车里再没别人。那高个子果然不在。他应该还在东边,或者去追别的什么了。
她正盘算怎么动手,车斗里那人忽然“噫”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接着灰布一掀,他跳下地,手里攥着个东西,走到抽烟那人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江寻只听见“矿核”“拍子变了”“怎么又不动了”几个零碎的词。她心头一紧。这些人能隔着车斗和灰布感知矿核的跳动。那她藏在草里,也躲不了多久。正想着,一道风从东边掠过来,极轻,像有东西从她背后贴地滑过。她后颈一阵发凉,几缕头发被吹得沾到脸上。她没动。然后,脚边那片枯草忽然动了动,一只灰白的手从草根下伸出来,只露出三根手指,朝她比了个“等”的手势。是那个泥人。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她不知道。但那只手很快又缩回土里,只在草根处留了一道极细的裂缝。江寻顺着他比的方向看——东边,黑沉沉的野地里,忽然多了一团影。那影子又高又直,正慢慢朝码头走来。步子不大,但落得很稳,像每一步都算过。风里那股铁味一下重得呛人。高个子回来了。江寻整个人伏进草里,只留半张脸贴在地上。矿核在怀里突地重跳一下,又不动了。她屏住呼吸。那影子在码头边站定,慢慢转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那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