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江寻就醒了。窑洞里冷得厉害,后半夜起了霜,连砖墙上都蒙了一层极薄的白。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冻麻的手脚,先看了眼龚老三。那人缩在土台边上,脚腕和手腕还绑着,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巴半张,呼出来的白气有一下没一下。她没叫醒他,只是把老鳄推醒,又朝苏老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鳄醒了之后先走到窑口,把那块堵门的土砖搬开,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风已经停了,外头灰蒙蒙的,碱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座土墩子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江寻点了一下头。江寻把龚老三脚上的布带解开,留着手腕上的,拽着他站起来。
“旧桥怎么走?”她问。
龚老三哆嗦了一下,像还没从昨晚的影子里缓过来。他朝南边努了努嘴:“出砖窑往南,过土墩子,再走个二里地就是排水渠。桥在渠最窄的那截,旧石头桥,桥面塌了一小半,但还能过。”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地方早上一般没什么动静。它白天应该不在。”
“应该?”老鳄哼了一声,把铁杖在地上顿了顿,“你上回说它不在,结果呢?”龚老三不吱声了,缩着脖子,整个人像只被淋了冷水的鸡。
他们没多耽搁。老鳄打头,苏老三看右,江寻看左,龚老三夹在中间。四个人踩着雾下的碱滩往南走。晨雾贴着地面流动,远看像一大片在呼吸的灰白色水面。土墩子从雾里慢慢露出来,又慢慢退到身后。走了二十来分钟,江寻听见了水声,很轻,不是流水,是湿泥被风吹过时那种吧嗒吧嗒的响。排水渠快到了。
旧桥出现在前方十来丈远的地方。灰白色的晨雾里,那桥黑乎乎的,像一截被烤焦的脊椎横在渠上。桥不大,三孔两墩,全是就地取的黑石块砌的,石缝里填着早就冻干的灰浆。桥面确实塌了半截,南端缺了个大口子,断口处几块长条石斜着支棱出来,像没合拢的肋骨。渠底没水,只有发黑的烂泥,泥面反着一层油亮亮的光,像涂了层沥青。
老鳄在离桥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蹲下来。江寻和江老三也停下。龚老三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整个人缩到苏老三身后去。老鳄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朝桥面扔过去。石子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弹了两下,滚进塌口里没了声。回声很小,雾把声音吞了大半。他等了等,又扔了一块,这次砸在桥墩附近。周围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那阵湿泥的吧嗒声,从渠底深处一荡一荡地传上来。
老鳄站起来,慢慢朝桥头走。江寻把手搭在铅盒上,感觉了一下。矿区惧晶的跳动很平稳,没有昨晚那种突然变重的压迫感。她跟上去,踩着桥头还算完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桥面只剩北边这一小段是平的,青白色的石板被磨得光滑,上面结了层薄霜。越往南走,桥面越碎,到了塌口前,只能站住脚。她站在断口边缘,朝渠底看去。烂泥里有一串清晰的新鲜脚印,从桥墩下延伸到渠对岸,脚印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旁边还有几道手指刮出来的拖痕。看着不像自己爬过去的,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
“老狗。”江寻叫龚老三。龚老三战战兢兢走到断口边上,只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那是老狗的鞋印。他……他被拖过去了。”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桥面石板上,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江寻没管他,她注意到桥墩南侧靠水线的位置,有一块石头被翻起来了,石头上全是黑泥,石头下面的凹槽露了出来。凹槽是人为凿出来的,不大,和铅盒尺寸差不多。她顺着桥面边缘慢慢往下爬,趴在一块突出的石阶上,伸手探进那个凹槽。里面是空的。
“那一枚没了。”她朝桥上说,“凹槽被翻开了。有人取走了里面的东西。”江寻爬回桥面,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了一眼对岸的脚印,说:“咱们得过去看看。那东西不管是什么,天亮了肯定不在这。脚印干成这样,至少是后半夜的事。”老鳄点了点头,转身对龚老三说:“你走前头。有脚印你认。”龚老三的脸更白了,但被江寻一拽,也只能站起来,跟着往前走。他们小心翼翼绕过断口,从南端残存的一小段桥身下来,下到渠对岸。对岸的地是硬的,脚印从渠边一路往南,拖痕断断续续,像有人一边爬一边被什么东西拽着,腿使不上劲,只有手在泥地上抓。龚老三越走越怕,但又被老鳄盯着,只能一路指认。走到一处土坡前,脚印突然多了起来,绕着土坡转了大半圈,然后朝西折去。西边是一道浅沟,沟里长满半人高的碱蓬草,霜化之后,草叶又湿又黑,被压出很宽一道凹痕,像是有什么大东西从沟里钻过。
江寻蹲下看那道凹痕。痕迹很新鲜,草茎折断的口子还是白的,草汁还没被风吹干。说明那东西刚过去没多久。她抬头看西边。雾已经散了一半,沟往前延伸,接进一片凹地。凹地尽头,几根枯死的树歪歪扭扭站着,像一排插在沙土里的旧扫把。最边上一棵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只鞋。左脚的。鞋底朝外,磨损得几乎没纹了,左脚外侧比内侧磨得更薄。龚老三看见那鞋,腿一软,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江寻走过去,把鞋取下来。鞋是pandora的工装靴,尺码不小,鞋口绽了线,鞋底磨得朝一边歪。龚老三说这就是老狗的鞋。老狗左腿断过,走路外八,左脚外侧磨得最狠。江寻拎着鞋,站在那排枯树下,朝凹地深处望。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臭气,像烂鱼和灰烬混在一块。她什么也没说。老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往西去,就是老排水渠的尽头。那地方早年间泡过碱水,后来干了,全是黑泥坑。它要真在那边,我们得想好怎么走。”他停了一下:“不然就先把龚老三押回铺子,叫苏老三查频率,再带人来。”江寻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龚老三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响,但尖得扎耳朵。他指着枯树后面的地面,手指抖得对不上方向。江寻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地上湿泥里,有一个比人脸还大的巴掌印,五根趾头,指节清楚,指端陷得极深。像是一瞬间按进泥里,又拔出来。看那大小,那东西要是站直了,比人高。江寻把鞋拎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对老鳄说:“先不管龚老三,追。”她顿了顿,眼睛还盯着那个泥坑。“它带着老狗。它只拖,不杀。要是它想杀,不会留着一只鞋挂得那么高。”老鳄看着她,没问,只一挥手:“走。”江寻沿着凹地里的拖痕往西追。手里的鞋还有点湿。她感觉铅盒里的惧晶在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风从背后推过来。她知道离那东西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