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草甸边蹲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天色又沉了几分,云层从铅灰转成深灰,压得整片盐碱地透不过气来。旧砖窑静悄悄立在前面,红褐色的墙体在阴天里显得更暗,几处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半张着的嘴。
“我先进。”她说着站起来,把外套下摆往腰后别了别,弯着腰,踩着枯草往最近一堵墙摸过去。风从她身后刮过来,推着她往前,像有一只手搭在背上。老鳄和苏老三没跟太近,落在十几步外,一左一右地压着步子。
砖窑群被一条隐约的土路分成了东西两片。东边那几座相对完整,窑门和火膛口都还保留着大致形状;西边那一半几乎全塌了,红砖散落得铺了半地,墙根下长满黑绿色的盐苔。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一路钻进东边第一座窑半塌的门洞里就断了。江寻走到门洞跟前,没急着迈进去,先从侧壁探出半个头往里扫了一眼。
门洞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局促。地上一层碎砖,头顶是拱形的窑顶,裂口处有几束天光漏下来,照着满地的灰土和几块塌下来的土块。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半截砖垒的台子,上面铺着一层干草,草叶很新鲜,是几天内才扯下来的。草堆旁边扔着几截断麻绳、一个压瘪的铝水壶,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半掩在几块碎砖下,像是被人急急忙忙塞进去的。
江寻把老鳄他们叫过来,自己先进去,蹲到台子边上,抽出匕首把布包挑开。里面是两块压缩饼干、两节用油纸包着的电池、一小卷胶带、几张折成方块的纸。她展开那几张纸——上面画的还是地形图。不是苏老三熟悉的旧工业图纸,是铅笔随手勾的,线条歪扭但标注认真。有几处地方画着叉,旁边写着字:“池子东”、“窑二”、“南墙外”。其中“窑二”两个字被红笔圈过,打了个箭头指向南,写着“没动”。这字迹跟沈岸不一样,沈岸的字更小、更工整,这人的字散,笔画软,像是不常用笔的人硬撑着写的。
“不是沈岸。”江寻把纸递给苏老三。苏老三看了一遍,又还给江寻,低声说:“这字我见过。在旧货市集上,一个跑帮的写的单子。那人姓龚,个子很矮,左腿有点跛。后来在废土西边跟着一伙盗墓的混。pandora几次想收他当向导,他都躲了。”他顿了顿:“他这人胆子小,不会自己单干。要是他在这儿,背后多半还有人。”
江寻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原处,示意老鳄和苏老三继续往里走。窑洞比门口看着深,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低矮的甬道,人得弓着背才能过。甬道尽头是个小窑室,窑室的火塘口开在侧面,里面黑得看不见底。苏老三拿手电一照,那火塘口居然是通的——连着一个更小的侧洞,洞口有半截铁皮挡板,斜靠在那儿。挡板后面应该是砖窑的烟道。
“我下去。”老鳄说。
苏老三没拦。老鳄侧身翻过火塘口,人一下矮了半截。江寻把随身的小手电递给他,他叼在嘴里,两手扶着烟道内壁往下滑。烟道很窄,砖壁被火烤得脆了,手一扒就掉渣。过了半分钟,下面传来两声很轻的金属碰撞——老鳄用铁杖敲墙,表示到底了。
江寻和苏老三先后下去。烟道底部是个半弧形的烟室,四壁焦黑,地上积着一层松软的灰。灰里有一串脚印,印得不算清楚,但看得出鞋尖朝南。顺着脚印走,烟室南边塌了个口子,刚够人跪着钻出去。钻出来就出了砖窑群,来到一片连草都不长的碱滩。那几块砖窑塌下来的碎砖堆里,露出一条被新踩出来的泥印,一直通到几十米外一道旧围堰后面。
老鳄把铁杖在灰里拨了拨,挑出来一个东西。是半截断掉的铜线,包着蓝色的绝缘皮,断口整齐,像被刀削过。他问苏老三:“这东西是pandora的?”苏老三接过铜线,就着天光看了看:“不是。是便携电瓶的搭线。盗洞用的多。”他把铜线扔给江寻:“姓龚的跑帮时身上总带着这个。半截蓝线,半截红线,接电瓶照明的。”江寻把铜线收好,站在烟道出口朝南看。旧围堰不高,用黑石块堆成,风吹过时带起一层细沙从石缝里漏下来。围堰那头看不见人影,但烟道里的脚印和这截蓝线告诉她,人就在南边不远处。
“今晚不进围堰。”老鳄说。他用手背抹了下被砖灰弄花的额头,眼睛在渐黑的天色里显得很亮:“那后面没处躲,他要是带着枪,我们在碱滩上就是活靶。”江寻点头。苏老三也点点头。三人退回烟道,重新钻回砖窑,在窑洞最靠里的小窑室凑合着窝下来。风从窑门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簌簌响。没人烧火。老鳄把上衣脱下来铺在草堆旁边,自己背靠墙坐着,把铁杖横在膝盖上。苏老三挨着另一面墙,两只手搭在登山杖上,像随时能撑起来。江寻没坐,她蹲在火塘口,从烟道方向往南看。天已经黑透了,外面的碱滩和围堰都陷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从围堰南边偶尔会冒出一小点极弱极弱的光,晃一下就没了,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东西。她没告诉另外两个人。她只是把铅盒打开,让矿区惧晶的暗光露出来一点点。光很暗,只够照亮她自己指节。可就在这时候,那枚惧晶忽然重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肉按了一下她的腰,力量不大,但清晰得不能忽略。她把铅盒合上,慢慢转头。南边,围堰后面,有人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