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水泥建筑在盆地中央显得格格不入。周围全是灰白色的盐壳和低矮的沙梁,没有任何其他人工构筑物,只有它孤零零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在空地上的旧保险柜。走近之后才能看清它的细节——墙壁是浇筑的钢筋混凝土,表面没有抹灰,模板的纹理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被放大很多倍的木纹。铁门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大,至少有两米半高,门扇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编号牌,没有警告标志,只有门把手旁边用红色油漆喷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下方。
箭头已经褪色了,从鲜红变成了暗褐,但形状还在。江寻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箭头的方向摸了一下门板底部。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门扇和地面之间不是完全贴合的,留了大约两毫米的空隙,空隙里塞满了盐霜。她把盐霜抠掉,缝隙变宽了一些,能隐约看到门板背面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不是门槛,更像是一块横放着的金属板。
“是从里面堵上的。”她站起来,用手掌推了一下门扇。铁门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是有什么重物从内侧顶住了门板。她又推了两下,感觉到门板微微晃动,幅度很小,但确实能动——说明顶住门的东西不是焊死的,只是分量够重。
老鳄用手杖敲了敲门板,听了听回声。“空的。门后面应该是个向下的楼梯间。堵门的东西大概是个铁柜子,推倒了横在门口。”他把手杖反过来,用弯头勾住门板边缘往外拉。门板被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一股干燥的、带着旧机油和灰尘气味的空气从缝里涌出来。他把手杖插进门缝里当撬棍用,用力一压,门板往外弹开了半掌宽。卡住门的东西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刮擦声,像一只旧铁柜被推着在水泥地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
江寻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铁柜子的边缘。柜子是侧倒的,正好横在门后,她用力推了两下,柜子又滑了几寸,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她先让老鳄和苏老三在门口等着,自己侧身挤进门缝,头灯的光柱扫过门后的空间——是一个不大的前室,大约四五平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铺着已经碎裂的旧地砖。倒下的铁柜子原来靠在对面的墙上,里面装的东西散了一地:几本受潮发霉的操作手册,一盒生锈的螺栓,一把断了柄的铁锤,还有一卷已经完全硬化了的橡胶密封圈。
前室的尽头是另一个门洞,没有门板,只有一圈锈蚀的金属门框。门框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楼梯间的墙壁上嵌着几根旧式日光灯管,全都黑了,但墙角有一根临时拉设的电线,从楼下某个地方引上来,贴着楼梯扶手一路延伸到前室,末端接了一个简易开关。江寻按了一下开关,楼梯间下方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不强,但足够看见台阶的轮廓。
“有灯,”她回头朝门外说了一句,“是后来加的。沈岸大概在这里住过。”
老鳄和苏老三侧身挤进门缝,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台阶总共有二十一级,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空气明显变凉了——不是那种阴冷潮湿的凉,而是干燥的、带着一点金属氧化物的味道,像是进了地下管道层。楼梯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层高比普通地下室要高出一截,天花板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旧管道,管壁上包着已经发黄的保温层,有些地方保温层脱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铸铁管。房间正中央竖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圆柱体,形状像一台立式锅炉,但更细更高,顶部连接着好几根不同口径的管道,管道的另一端全部埋进了墙壁里。金属圆柱的侧面嵌着一块被熏黑了的铭牌,上面还能辨认出一行字:“RV-03泄压阀组。建造日期:2018年。”
这就是叶永年选的地方。泄压阀室——旧盐场水泵房的配套减压设施,在pandora的设施分布图上没有标记,只有干过工程维修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苏老三提着登山杖走到泄压阀组前面,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手电照着铭牌右下角。铭牌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形状是三个短线加一个叉——是叶永年做标记的习惯手法。他把手电换到左手,用右手沿着划痕的方向摸了一圈,手指在铭牌背面碰到一个凸起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取出来。是一个铅盒,大小跟盐场第一个差不多,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氧化层,但没有铜丝,也没有系纸片。苏老三把铅盒放在地上,没有打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管道走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铅盒放置的位置。“他是按管道走向埋的。第一枚在排水口——水流出的地方。第二枚在泄压阀——水压最大的地方。第三枚应该在盐湖观测站——水蒸发之后只剩盐的地方。”
他把铅盒收进帆布包里,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整个房间,光束最后落在墙角一堆旧防水布上。那堆防水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和一只空水壶。搪瓷缸的内壁已经干了,但杯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水垢。空水壶的盖子拧开着,壶口朝下搁在两块砖头上,像是有人刻意晾着让它风干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堆防水布掀开一角。底下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深绿色的,边角磨得比江寻那本暗红色的更厉害,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也没有虫蛀。
江寻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岸。字迹很小,很紧凑,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有限的空间里记录尽可能多的东西。她在防水布旁边的地面上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读。这不是日记,更像是工作记录,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坐标,内容简短,通常是几行字描述信号强度、方向偏差、地形障碍。翻阅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因为从某一页开始,那些记录不再是纯粹的数据——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坐标之间,开始出现一些简短的备注,像是一个人在长时间独处之后忍不住在数据边缘写下的一些自言自语。